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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寂静的连最后一丝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文官队列中，杨盈忽然站出来，持笏从容奏道：“二圣，臣以为，乡闾层级管束之制，确是规整人丁、安定地方的治本之法。往昔盛世皆行此道，世代沿袭。纵使如今时移世易，民情局势与古时有别，稍加变通，并非不可行。”

杨盈清和平静，寥寥数语，令满朝皆是一惊。

杨盈官拜中书侍郎，隶属中书省，往日朝堂议事素来中立，从不攀附任何一方，更不曾当众公然力挺新法。他出身弘农杨氏，乃是有名的高门望族，其兄长杨宜现任散骑常侍，日日随侍皇帝贺连询身侧，是御前清贵近臣。

谁也知不道他此刻站出来，究竟是何用心，背后究竟有没有至尊授意。

群臣再度交头接耳，互使眼色，目光暗暗瞄向杨盈，及其兄杨宜。

殿内沉水香袅袅升腾，纤细的烟柱无风自晃。

素纱垂落的帷幔深处，传出一声极轻极淡的衣料摩擦声响，隐有人影微微倾身，静览满朝动静。

满殿私语声再度消失。

满朝文武尽数垂首，再无一人敢贸然出声。

太后端坐御榻之上，指尖轻抵御案边沿，久久默然。天光自殿门与菱花长窗倾泻而入，落在她眉眼间，神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喜怒。整座殿宇静谧至极。

阶下文武尽皆屏息而立，方才激烈辩驳、勋贵厉声诘难的喧嚣，乃是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都尽数消散。

太后清冷锐利的目光，徐徐扫过阶下一众方才拼死发难、攻讦不休的王公老臣，声线平稳沉静，却裹挟着穿透整座太和殿、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诸位方才说了半晌，揪着臣子私过喋喋不休，只言李崇结党擅权，改动旧制，却忘了一桩最根本的家国大事。”

满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心头一凛，无人敢抬头对视。

太后目光端正，字字铿锵，清晰落于殿中每个人耳畔：

“班禄、均田，再到今日李崇当庭奏请的三长制，整套改制变法之策，首倡决断之人，是朕。提拔高澧，命中书诸臣共修新法条令，是朕授意；破格任用新锐臣工、遣李贲巡查州县、韩隐桢督办田亩清查，是朕亲下旨意；吏部选官重实干、轻门风定玉堂大局如磐

回到玉堂后舍，李崇立在案前，默然收拢堆叠的勘田卷宗，指尖动作舒缓沉静。

高澧扬着袍袖快步踏入，眉眼间尽是连日压抑过后的豁然振奋，语声激荡难掩：“下官往日只知太后英明睿智，今日亲历大殿惊涛，方见太后真容——胸襟如海，气魄雷霆，筹算格局，古来帝王亦寥寥无几！”

李崇立在案前，只垂眸整理案上文书，神色沉静，默然不语。

高澧望着他，由衷感慨复盘朝堂深意：“满朝文武、世家勋贵，谁心里不清楚？班禄、均田、改制新法，根源皆出自太后。你我不过是奉旨奔走、替君喉舌而已。”

“可满朝人心皆有定算：太后临朝理政，素来以稳朝局、衡各方为重，居中调和，必不肯与士族门阀公然敌对。是以他们不敢直指宫闱，尽数将刀锋对准你一人。他们从不是为私怨攻讦，而是最明白不过的算计——你是太后推行新政最利的一柄利剑。只要扳倒你，中枢再无敢担事、能成事之人，新政无人领衔主张，不消众人阻挠，自会土崩瓦解。”

他越说越通透，眼底满是叹服：“他们满心期盼，太后迫于满朝汹汹之势，必将舍你一人、平息众怨。谁也万万料不到，太后竟当庭揽尽所有功过权责，亲身扛下所有非议，为你、为新政托底。这般胸襟魄力，殿中百官无人不心中折服。”

高澧滔滔不绝感慨许久，李崇只垂首打理案头文卷，始终一言未发。

高澧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陡然醒悟过来。大殿之上的惊变震撼了满朝文武，可眼前之人与太后相伴筹谋多年，相知早非一日。那份敬重与默契早已沉淀多年，根本不必借此刻的赞叹言语来抒发。

不多时，杨盈迈步走入房内。

高澧对他深深一揖：“今日多亏你站出来，方才缓和了殿中僵持的局面。往日我只当元和处事圆滑，处处中立，全身自保，今日才算真正识得。”

杨盈拱手回礼：“哪里。今日全赖中书令力挽狂澜，独对宗室诸王，一番辩驳令众人无言以对。我不过顺水推舟，何足挂齿。”

高澧道：“你太自谦。今日朝堂，除了中书令和你，便再无一人敢开口说话了。”

杨盈浅浅一笑，将话题引向李崇：“今日中书令一番奏对，才是真令我等佩服。殿上众人虽缄口不言，心底却无不折服。”

高澧亦颔首：“今日朝廷御史发难，言之凿凿，满朝无人不惧，说实话，连我都慌了，心中担忧中书令此番该如何辩白，免不得要退一步。没想到中书令半步不退，反倒借这场诘难顺势破局，当庭奏请设立三长制，化被动为主动，跳出对方布下的圈套，将整场纷争，拉到固本安民的治国大道上来论。”

杨盈赞道：“当初中书令初授任，朝野上下皆言年岁尚浅，难堪宰辅重任。如今再看，太后当年倾力拔擢重用，才是真正独具慧眼、深谙识人之明。”

高澧心中感慨万千，长叹一声道：“古来执掌天下之主，多半困于私欲。或耽于宴游宫室，或溺于声色私情，偏宠外戚宵小，只顾一时安逸荣华。纵使少数胸怀大略之君，亦多气量狭隘、猜忌深重。需臣效力之时温言抚慰，一旦风波临头，便弃人如草芥，屠戮功臣、兔死狗烹之事比比皆是。倘若历代君上皆有太后这般济世胸襟、长远远见与决断魄力，普天之下，哪一位有志臣僚不愿倾心奔走，舍身效命？”

杨盈闻言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轻声附和：“天下从来不缺勤恳黎民、有志臣工，唯独难得心怀苍生、明断公允的圣主。”

等高澧、杨盈感慨话音落定，李崇方才将手中文卷轻搁案上，顺势向前一推，抬眸缓声道：“风波远未平息。此乃我草拟的三长制纲要，你二人近日速定规制细则，先修成初稿，过后我们再召集众人一同斟酌商榷。”

高澧、杨盈顿时明白他说的是韩隐桢的事，脸色转为严肃：“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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