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由太后一手提拔,独掌尚书省实权,又与太后有着旁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厚牵扯。贺连询虽在人前对太后极尽孝道,但深宫之中母子二人过往的恩怨嫌隙,朝中老臣都心知肚明。一旦皇帝羽翼丰满,李崇的下场难料。
有同僚趁着四下无人之时,私下劝说李崇:“皇帝掌政,形势不同,令君当思急流勇退。趁着如今皇上尚且倚重,不如主动递上辞呈,卸下尚书令实权。如今风头尚缓,体面退身,尚可保全家族安稳。”
然而面对众人一番肺腑之言,李崇始终未曾表态。既没有点头应允辞官避祸,也不曾出言反驳这份好意,只是淡淡听过之后,便将此事搁置一旁,照旧日日往返宫署,一心扑在中枢各项政务之上,丝毫没有抽身归隐的打算。
旁人见他这般态度,也不便再多反复规劝,只能暗自叹息,再不多提退身之事。
流言渐渐传到了重华殿,有心怀揣测的臣子趁着奏事的空档,在贺连询面前暗自试探,话里话外都在暗指李崇贪恋权位,迟迟不肯放权归隐。
这一回,贺连询反倒开口出言维护了几句。
“尚书令并非贪恋权柄之人。如今推行的各项新政,皆是他与太后十余年朝夕筹谋、一同定下的心血基业。他是怕太后长眠山陵,自己再抽身归隐,朝堂人事几番更迭之后,两人倾尽心力搭建的格局,便会半途动摇罢了。”
贺连询此番当众出言维护,态度已然十分明朗。
进言的臣子见状不敢再多置一词,躬身退下。其余原本还打算伺机揣测、进献谗言的官员,见状也都纷纷收敛心思,再也无人敢在帝王面前肆意非议李崇。
待太后三年丧期圆满,贺连询颁下圣旨,迎娶太后亲兄肃国公魏鄢之女,并正式册立其为中宫皇后。
这道旨意,于朝野而言,无疑是一道分量极重的政治讯号。
所有人都瞬间读懂了帝王的用意。他并未因为亲政掌权,便急于割裂与太后临朝时代的关联,反而主动联姻太后母族,将魏氏外戚正式纳入自己的核心权力格局之中。这既是对逝去太后的敬重与追念,也是向满朝文武表态,自己不会大肆清算前朝旧臣,太后生前定下的国策、倚重的臣子,都将得到延续与善待。
原本还暗自揣度风向、谨小慎微的一众太后旧部,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就连各方宗室、世家大族,也重新掂量起新君的城府。他承袭了太后制衡各方的手段,没有选择骤然更易朝局,而是以一场大婚稳住局面,将外戚力量纳入四方制衡的体系,让朝堂格局依旧沿着太后生前铺好的轨道平稳运转。
对李崇而言,这是一颗定心丸。
帝王连太后母族都愿意倾力拉拢,自然不会轻易动摇他这位与太后共筑新政的重臣。悬在头顶的利剑,稍稍收敛了锋芒,那份日夜萦绕的危机感,也暂时缓解了几分。
贺连询不仅册立魏氏为中宫皇后,就连魏氏同族、自幼伴侍帝王左右的魏讷言,也一时荣宠加身,高官厚爵,时常随侍君侧,与帝形影不离。
在朝臣眼中,只要中宫之位安稳,魏氏一族荣宠不衰,李崇的宰辅之位便能暂且高枕无忧。他与魏氏外戚,荣辱皆系于逝去的太后,彼此休戚与共。一时间,原本门庭渐冷的李府再度车马盈门,李崇又一次成了朝堂之上声势烜赫的重臣。
中宫新立未过多久,贺连询降下旨意,册封一母同胞的弟弟贺连槿为武城王,并且亲自赐婚,命其迎娶李崇的小女儿为正妃。
李氏一门的荣宠,非但没有因太后离世而日渐衰减,反倒在贺连询的扶持之下,攀上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长女联姻王氏,长子尚公主成为当朝驸马,如今幼女又奉旨嫁入王府,册封为武城王妃。
一门之中,接连联结世家与皇族三重姻亲,再加上李崇又身居宰辅,爵位陇西公,李家已然成了朝野上下人人艳羡的勋贵门舜京迁鼎旧主尘埋
贺连询承袭太后锐意改制、安定疆土的志向,于景和二十一年,正式下诏议定迁都大计。
为彰显自己在治国方略上与太后一脉相承,即便太后已然薨逝,他也并未改元,依旧沿用太后临朝称制时的景和年号。
自此,贺连询全盘承袭太后的治国方略,平稳承接下她遗留的政治基业,以及多方势力互相制衡的朝堂格局。朝局安稳无波,未曾发生任何动荡,李崇也从昔日太后最为倚重的心腹重臣,顺理成章成为辅佐皇帝的左膀右臂。
此番迁都,并非一时心血来潮,皆是出于治国长远考量。
立国之初朝廷选定雁京建都,本是看中连绵群山构成的天然屏障。恰逢乱世,险峻关山足以阻隔外敌,便于重兵布防,是绝佳的安守基业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