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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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林知夏回了一条，只有四个字。

“我明天到。”

顾曦看了一眼，没回复。她把头低下去，看墨墨。猫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黄绿色瞳孔在灰光里缩成两条细缝，正安静地望着她，望得比人要深。

顾曦忽然把整只手掌摊开，覆在猫的侧腹上。那处几乎摸不到肉的厚度，只有一层毛和一层皮裹着骨头。墨墨没动，只把尾巴尖从毯子下探出来，贴着顾曦的脚踝弯过去，轻得没有分量。

“我知道。”顾曦说，嗓子压得很低，“我害怕。”

风从阳台推拉门的缝里钻进来，把她的尾音卷散了。她没哭。只是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像身上一直无形绷着的线被人从中间剪开了。这个动作很细微，可墨墨看见了，也感觉到了顾曦掌心的温度往下压了压。

猫的喉咙动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出来。接着，墨墨把脑袋一点点抬起来，挪过那半尺不到的距离，用额头碰了碰顾曦的下巴。那一下没有多少力气，甚至算不上撞，只能算一个温热的、很旧的触碰，像把最后一点自重也交了出去。顾曦的下巴刚好低着，鼻尖贴到了猫头顶的毛。她没抬头。眼泪到底下来了，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落进黑毛里，落在右耳那撮白毛旁边，又滑进她自己的衣领口。她干脆把脸埋进去，埋进猫的后颈和背毛之间，肩膀抖得厉害，可一点哭声也没漏出来。呼吸扑在猫的皮肤上，又湿又热。

“你也很痛，对不对？”她闷声问。

墨墨没有叫。她的尾巴尖从顾曦脚踝边极其缓慢地抬起来，又落下去，像在拍着空气里看不见的东西。顾曦的手臂圈过来，把整只猫拢进怀里，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旧暖炉。猫没挣扎，也没把脸转开。外头有人从楼下走过去，鞋底踩过积水，声音一下一下地远了。天光又暗了一层，屋里的灯没有开。

顾曦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泪水把黑毛浸透了，贴在脸上，温温的，很快被夜风吹凉。她抬起头时，鼻尖上还挂着一点，下巴湿得发亮。墨墨没有动，额头仍抵在她下巴原来的位置，半悬着，像早就没了支点。

顾曦用袖口擦掉眼泪，又去擦墨墨头顶被沾湿的那一小片。毛打了结，半软半硬地翘着。墨墨把眼睛张开，右眼先开，左眼隔了几秒才掀起来，黄绿色在暗处剩两粒很小的光，亮得不太稳。

“饿不饿？”顾曦问，声音像含着一把细沙。

墨墨没叫。尾巴尖在空气里极慢地抬了半寸，又落下去。顾曦读不出意思，只当它没力气。她摸黑去厨房，摸到橱柜下层那两盒罐头，一盒是平时常买的鸡肉味，一盒是陆清上周开的肾脏处方罐。顾曦把处方罐放到台面上，又拿下来，最后还是开了鸡肉那罐。肉香混着夜的冷气漫开来，很浓，像在空屋子里点了一盏油。

她把罐头端到阳台门边，蹲下来。墨墨侧躺着，鼻尖动了动，却没有往碗边凑。顾曦用小勺刮了一点肉泥，递到它嘴边。墨墨把嘴张开一条缝，舌头探出来卷了卷，只卷进一点点，又合上。顾曦便没再喂。她把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搁回台面。

“那明天等你饿一点再吃。”顾曦说。

她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成一条细线，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楚。墨墨在阳台里听见了，耳朵往浴室方向转了转，又慢慢放平。顾曦洗完手回来，蹲下时裤脚扫过积水，洇湿了一小片。她没在意，把猫从垫子上抱起来。墨墨的身体薄得像一捧晒干的草，顾曦抱得太轻，又觉得不够，最后把猫贴近胸口，用两条手臂圈着，既不敢松也不敢用力。

客厅没开灯。阳台外的路灯把整片墙切成菱形光块，灰里透着黄。顾曦抱着墨墨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猫放在膝盖上。猫的后腿垂下去，贴着她的小腿，像两截软绳。顾曦用毯子把它裹住，只露出脑袋和右耳那撮白毛。

“林知夏明天来。”顾曦说得很慢，像在把事情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拖出来，“她会给你带好吃的。”

墨墨没回应。呼噜声没有起来，眼睛也没看向顾曦。顾曦又摸了摸猫的前爪，爪垫冰凉，干得起了些细纹。顾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林知夏的消息还停在那里，四个字，一动没动。

“我明天把次卧收一收。”顾曦继续往下说，“她睡那儿，不睡沙发。”

她停了一会儿。指尖从猫爪垫换到后腿，又换到耳根，慢慢揉着。猫毛很薄，揉不到几下就露出皮肤。顾曦把动作放得更轻，只拿指腹在耳根后画着圈。

“你不用喜欢她。”顾曦顿了顿，“你只要让我陪着你。”

墨墨的眼睛还睁着。它看着顾曦的脸，看得很慢，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梁，再滑到嘴唇，像在认一遍。顾曦没避开，也看它。两个都在暗里，只剩窗外那片灯，把她们的轮廓压成一团。

阳台上传来一声轻响。风把门边挂着的小布帘掀起来，布帘下角扫过那碗没吃完的罐头。墨墨的耳朵飞快地转了半圈，身体没动。顾曦把猫往怀里又紧了紧。

“别怕。”顾曦说，“我在。”

墨墨喉咙里滚出一串极细的呼噜，断断续续，像风箱漏了气。顾曦的手掌覆在它背上，顺着脊柱往下，一下一下。猫的身体太轻了，轻得顾曦觉得自己再多用一点力就会把它按碎。她不敢再动，只把手停在猫的后颈，拇指摩挲着那一小块骨头。

时间在暗处走得很慢。楼下有人按了一声车喇叭，短而闷，像被水泡过。顾曦抬起头，看见对面楼栋的几扇窗还亮着，有蓝光从窗里漏出来，是电视。她又低头，下巴碰了碰墨墨的头顶，这次更轻，轻得只剩一点气息。

“去睡。”顾曦说。

她抱着猫站起来。没往卧室走，先去了卫生间，把温水蘸湿软毛巾，给猫擦了擦嘴周和下巴。墨墨配合着仰起一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极轻的声音，短得顾曦还没听清就没了。顾曦看了它一眼，把毛巾挂好，抱着猫进了卧室。

卧室比客厅暖，被子里还留着下午烘过的气味。顾曦把猫放在枕头旁边，自己躺下去，一条胳膊伸过去，从猫身前绕到背后，形成一个很松的圈。墨墨把头枕在顾曦前臂上，呼吸轻一下重一下，每回重的那下都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

顾曦睁着眼。她听见林知夏明天到，听见猫的呼吸贴着床单，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很小很旧的声音在说，别睡，别让它一个人。她把脸往猫的方向挪了挪，鼻尖碰到黑毛，终于闭上眼睛。

那只黑猫由她搂着，把尾巴从毯子里抽出来，贴着她的手背，轻轻搭着。外头有风贴着窗子走，像人从很远的地方慢慢经过。

林知夏来的第二天

深夜没有真实睡着。顾曦每回滑进浅睡，就被枕边一次过长的呼吸间隔拉回来。她不敢伸手去碰，只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确认那团黑背还有起伏。

门口的可视铃响时，天已经青了。顾曦把胳膊从猫身边一寸寸抽出来，赤脚走到玄关，按下开门。不多久，几声轻敲。她打开门，林知夏站在外面，深色中发盘在脑后，肩上挂一个灰绿色旅行袋，眼下也是青的。谁都没有先说话。林知夏把包靠在门边，走前一步，把顾曦抱住了。

顾曦没动。那双手在她背上贴了几秒，不重也不松。她把垂着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林知夏后腰，没有推开。

“外面挺冷。”林知夏的声音贴着她耳侧，带着点鼻音。

顾曦偏了偏下巴，鼻尖擦过对方发顶。“进来吧。”

林知夏松开，弯腰拎起袋子，在玄关换了双白色软底鞋。顾曦去厨房倒水，水流冲在杯壁上一阵脆响。林知夏已经走到客厅中间，视线扫过茶几上层叠的药袋、处方罐和那包没拆完的猫粮，最后落在沙发上的旧绒毯。

“它呢？”林知夏问。

“卧室。”

顾曦把水杯放下，转身走进卧室。墨墨侧躺在她的枕边，四肢摊着，右耳尖那撮白毛贴在深灰床单上。胸口仍有起伏，节奏比昨夜更慢。顾曦蹲在床边，先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它托起来，两只手掌分别垫着前胸和后腿。猫轻得吓人，肩胛骨凸起来，像要刺破那层松垮的皮毛。她把它抱到客厅，放进沙发边的绒毯里，把毯角往内折了两折。

林知夏在沙发前蹲下。她没有立刻伸手，只看看顾曦，又看看猫。顾曦点了一下头。林知夏才把手指轻轻落在猫的头顶，顺了两下，又摸了摸耳根。猫的耳朵往她的手边偏了半寸，没躲。

“你把它照顾得很好。”林知夏低声说。

顾曦坐在地板上，两条腿曲起来，手搭着膝盖。她摇头，嗓子干，像整夜没喝水。她端起水杯含了一口才说：“是它一直在陪我。”

林知夏没应。她起身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小而急，像要把一整夜的风都冲掉。没多久，米桶盖响了一下，碗沿磕在台面上，短促地一声。顾曦低头看猫。墨墨没睁眼，只把尾巴尖从毯边露出一小节，弯成一道极浅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