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了脸上的笑,抬起眼,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秦烈,实话实说道:
“瞒不过干爷爷。烧掉的西红花和普通黄精,京城药材站有钱就能买到。唯独里头那十几斤用来做膏方核心母料的野生金丝铁斗、九蒸九晒的苗疆黑胆精,还有两味压制马爷爷肺气肿和冯爷爷雪山寒毒的伴生芽,这些草药,只长在西南十万大山的深涧悬崖上。莫说四千块,就是在四九城拍出四万块钱,也没地儿抓去。”
说到这,李秀梅轻叹了口气。
其实真要论起家底,她帆布包里揣着刚赔回来的这笔现钞,加上阿楠前两日砸进来的那五万块入股本金,账面上宽裕得很。
这笔钱别说应付鼓楼新店的开销,就是转头再去西城盘个宽敞门脸,一气儿开起第三家分店,那也是绰绰有余。
可开医馆要立得住,光靠砸钱没用,手里得有别人拿不出来的绝活。
这几副独门膏方,就是她药铺能在这四九城里站稳脚跟、跟别的药材店彻底区别开来的保命底牌。没了这口药,铺面开得再大也是个空架子。
原本这批母料够鼓楼新店撑到今年入夏,她还可以从容筹备开春后的行程。
可如今被雷鸣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老干院和机关定点结算的牌子又已经立了起来,没有核心母料,这金字招牌的独门膏方半个月后就得断供。
李秀梅的手指在帆布包的粗糙布料上慢慢摩挲着,心里头的账早就盘算得明明白白。
往长远了看,苗云苓干娘那边虽说答应了降三成价供货,可十万大山里的好药都是天生天长,采一株就少一株。
眼下只供两家店还勉强凑合,等以后买卖做大铺开了,那点儿出货量迟早得捉襟见肘。
所以她此番执意要去西南走一遭,绝不仅仅是为了守约答应傅云谦的事,也不仅仅为了填补被烧没的这十几斤母料。
更要趁着眼下手头有本钱,亲自去大山深处蹚开几条新路子,找些能长久稳当供货的新源头,把药材命脉彻彻底底攥在自己手里。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个运气,希望这一趟,真的能有所收获。
病床上的梁老爷子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一眼就看出了此刻面上轻松的李秀梅,那心里的心思和压着事。
“我就知道好药难寻!”
梁老爷子没有半句废话,当即偏过头对着守在门边的小兰招了招手:
“小姑娘,去把护士站的信纸和钢笔给我拿来!”
小兰连忙跑出去,很快捧着一沓信纸和一块垫板回来。
梁老爷子因为右侧胸腔刚动过大刀,右手使不上大力气,便拿左手按着垫板,右手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在信纸上写下满满一页苍劲有力的字,最后在落款处,写上了“梁振国”三字,并重重按上了自己的大拇指手印。
甚至还让小兰沾了点印泥,把李秀梅刚放进包里的那枚一等功军功章背面,在信纸左下角拓了个清晰的钢印!
“丫头,过来,把这个收好!”
梁老爷子喘着粗气,把叠好的信纸塞进信封,递到李秀梅手里,满是皱纹的眼眶有些发红,嗓子沙哑却字字有劲儿:
“我老梁当年在西南剿匪驻防了整整八年!如今西南边防军分区和十万大山外围那几个国营林场、武装部的一把手,全是我当年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过命老部下!”
老爷子拍了拍信封,又斜睨了窗边的秦烈一眼:
“你既然为了给我们这帮老骨头熬药,非得去西南大山里走一遭,干爷爷不拦你干大事业!但这封亲笔信你必须贴身揣着。“
“到了西南地界,不管是遇上地方上的地头蛇,还是山里的土霸王,只要把这封信亮出来,我那几个老战友就算调一个加强营的兵,也得把你平平安安地给我护送回来!”
信封上还带着老爷子手心的热乎气,薄薄两页纸,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李秀梅双手接过那封盖着军功章印记的亲笔信,手指头在起毛的牛皮纸信封边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没急着装布包里,只是垂下眼,目光定在纸角那个红得刺目的手印上。
在这四九城里,多少人提着猪头都找不着庙门。老爷子在死人堆里拼出来的半辈子过命交情,连个顿都没打,就这么全盘托出,硬生生塞进她手里。
这哪里是轻飘飘的一封信,这分明是一块拿老一辈血汗铸出来的护身符,是真把她当自家亲孙女一样护在心尖上了。
李秀梅喉咙微微发紧,用力咽了下嗓子,硬是把那股子往上冲的酸涩感给压了下去。
她从不爱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漂亮话,只是双手将信封平平整整地叠好,仔细收进帆布包最里层的暗兜,拉严实拉链,和那四沓厚实的“大团结”贴着放在了一起。
“干爷爷,您这可是把压箱底的靠山都借给我了。”
李秀梅抬起脸,眼尾还透着点极浅的红,语气却恢复了往日那股子鲜活跳脱的机灵劲儿,声音放得很软:
“这信我贴身宝贝揣着。您只管安生养着,等我从西南回来,保准给您带十万大山里最好的紫灵芝,给您炖老母鸡喝。到时候您这身子骨养得比马爷爷还硬朗,去北海公园溜冰,您一准儿能滑在最前头。”
梁老爷子到底是大刀阔斧动过胸腔的人,这会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听完李秀梅这番连哄带俏皮的实在话,胡子跟着乐得翘了翘。
可他实在太虚弱了,没等再回话,额角已经渗出虚汗,眼皮子直打架。
李秀梅上前替老爷子掖好被角,搭了搭脉确认平稳,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阿楠和宋延明留在里间守着老爷子,轻声说着话。李秀梅则背着帆布包,顺着回廊回了医馆后院的专用休息室。
推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暖烘烘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屋里不是空的。
炉火烧得正旺,铝壶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旁边的旧木椅上,坐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秦烈还没脱那件暗绿色的军大衣,宽阔的肩头沾着两点外头刚化开的雪水。
他正微微俯着身,两条长腿随意敞着,手里拿根生铁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红煤球。
听见门响,他掀起眼皮,扔下火钳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