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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华殿内，樊贵妃悄悄为西昏侯立下了牌位每日祭奠。

在与池欶分开的那数十年岁月中，她曾经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男人。毕竟这世上不是每个女子，都有幸运与初次动心的男子厮守终生，那些没有这份幸运的女子，除了遗忘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可是现在，池欶死了，她直到他死了才猛地意识到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原是那样重要。

缪皇后失势，皇帝被囚，太子即将废去，她走对了极其正确的一步棋，这或许将要为她换来绝大的利益，她就要登上前所未有的顶峰，这对她一个乡野村姑来说，原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是这些天她完全感受不到喜悦，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池欶。

她见到了池欶的尸身——他最后的模样很凄惨。她其实心里知道是谁害了他，可是……她不知道现在她该怎么办。

她该去为池欶复仇么？

可她是池欶的什么人呢？

她为池欶去复仇，能得到什么呢？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纠缠，几乎要将她逼疯。

近日来，因为甘棠总在忙碌着的原因，她身边的道童清茂反而闲了下来。

清茂对于甘棠来说，类似于宠物，甘棠不是真正的道士，而清茂却是从一出世起就待在道观，对于道家的许多东西，他比甘棠要熟悉许多。甘棠将他带在身边，便于他随时提点她的言行——此外就是为了给甘棠解闷。毕竟清茂对甘棠来说也算是个有趣的人。

闲下来的清茂总算是有了时间安心读几本道经，他本就不热衷于所谓的权力，从小就做道士的人，现在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房内阅读经文罢了。

说起来，他跟着甘棠一起进太极宫似乎是个不小的错误。但是当初，他竟然真的就被甘棠三言两语哄到了她身边，不得不说甘棠是个不一般的女人。

这世上当然是有正笃这么一个人的，那是他的师父。金陵城坡吴国灭亡之际，他和师父一同北逃避祸。

然而乱世之中，四处都是豺狼，他们才过了长江便身陷困境，最后正笃将他卖给了人牙，以换取足够的金银。

清茂少年早慧，对于正笃的决定他完全不意外。只是正笃想要活着，他也想。他趁着那个老人不备将其推下了山崖，可同时恐惧与茫然也占据了他的内心，他蹲在山崖上痛苦，就在这时遇到了甘棠。

“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何在此处泣涕？”

“既生在这乱世之中，多得是值得流泪的事。”清茂擦着眼泪回答她。

“你的亲人遭到不幸了么？”素衣素服如同鬼魅一般的女子站在崖口山风正盛之处，好奇的张望着漆黑幽深的崖底。

“我被亲人抛弃了。”两次。出生时被抛弃，逃命时被抛弃。清茂在说出这句话时，语调很是冷淡，好像全然不在意。

“那么，你要不要跟着我？”甘棠问：“如果你无处可去的话，不妨跟着我吧。”

甘棠离开蜀国之后，漂泊了许多年，整合自己在不同地方留下的追随者，为复国做准备。清茂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年华老去，但作为孩童的清茂并不在意她的容貌，相反，他觉得这个女人十分有意思。正如她所说，他无处可去，于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跟在甘棠身边。

“我不会抛弃你。”甘棠是这样和他说的：“因为你并非是我的所有物。你我只是因为机缘而走到一起，什么时候你想走便可以走，但你若是想留，我身边也永远有你的位子。”

甘棠这样说，他反倒更加不想离开她身边了。后来仔细想想，不得不感慨甘棠对人心把控的精准可怕。

他不想离开甘棠身边，对他来说，天底下去哪都没有分别，他是个被抛弃了的人，只有甘棠可以收容他。太极宫纵然再怎么不好，但长生殿至少一派平静，可以让他怡然的翻阅《南华经》。

然而就当这时，有人来到了长生殿求访他。

来的人是他的父母，原本被困在安定宫的庸德侯夫妇。

清茂嫌恶的皱起了眉。

庸德侯会在这个时候来求见他，也算是意料之中。长安城变天了，他们一定也很害怕吧。

清茂不想见他们，但犹豫了下，还是说：“让柳氏进来。”

被带到他面前的柳氏在一见到他之后便跪倒在地，哭着向他求救。

清茂歪着头欣赏着柳氏狼狈的姿态，过了好一会才说：“你是母亲，为何要跪我呢？”

柳氏慌慌张张的爬起。

“要我救你什么？”清茂慢条斯理的问。

“安定宫忽有大批卫兵驻守，有传言说、说荥阳王想要杀尽我们这些亡国余孽，这……”柳氏哆哆嗦嗦。

清茂并不十分关心朝政，但是他清楚，荥阳王如此大张旗鼓，是为了寻找宁玉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