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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相在清晨时得知了皇帝的死讯。

在短时间内，他做出了判断，乘着来到了太极宫内，求见甘棠。

“请立荥阳王为帝。”他拜倒在甘棠面前，这样同她说道。

甘棠久久不语。

白相于是再一叩首。

“您的年纪已经够大了，该安生养老，有些事情，还是能不插手，就别插手为妙。”

“公主难道以为，眼下有比荥阳王更适合的人么？”白相仍称呼甘棠为“公主”，意思是承认甘棠的地位，但他同时却也维护魏国的统治。

说到底，白相始终都是个矛盾的人。他恪守自己的忠义，维护儒生治平天下的信念。

◎我的死或许是破局的方法之一◎

甘棠不是傻子，她也通晓治国之术，清楚眼下这个国家要怎样才能稳定下来。荥阳王当然是成为皇帝的不二人选，名正言顺的长子，毋庸置疑的虞氏皇族血脉。

甘棠曾经的愿望是为自己的故国复仇，当年虞氏起兵作乱，周边数国趁火打劫，晋国大半改姓了虞，剩余的领土被蜀、姜、许等国瓜分。甘棠手中没有千军万马，只凭着自己的力量，四两拨千斤，如同先秦时的妲己妺喜，又充当着战国纵横家的身份，挑动不同国家的纷乱。虽说那些国家本就君昏臣庸，理应灭亡，但被人称作祸水的甘棠其实倒也并不无辜——蜀烈武帝是个聪明人，他在得到甘棠的时候就看出了这个女人的可怖，然而他却又舍不下这样的美貌，于是他将甘棠锁在了他的深宫之中。

那数年的时间里，甘棠不能接触除了烈武帝之外的任何人，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兴风作浪。但她后来还是逃走了，她的出逃间接的导致了烈武帝的死，而若干年后，蜀国葬送在了甘棠所生的儿子手上。

当甘棠得知这些时，简直哭笑不得，只能感慨一声，自己果然是天生的祸害。

但她曾经也是个有怜悯之心的正常人，也曾历经过漂泊，知道乱世之中民生多艰，早年她因心中满是对亡国的愤恨，一心只求复仇，不管其他。现在年纪大了，少年时那种彻骨的怨恨已经被时光渐渐磨平，对于复仇反倒没有早年那么执着了。

曾经害过她族人的虞氏兄弟眼下都死了，再将流着甘氏血脉的荥阳王扶上帝王，那么她按理来说这一生也该没有遗憾了。

可是……

可是在那之后，她该去哪里呢？又该做什么呢？

靠着复仇信念活在这世上的人，就如同一团火焰，火势旺盛的时候，能够吞噬一切，可是当所有能被烧干净的东西都成了灰之后，这团也就到了该熄灭的时候了。

可是甘棠不想就此熄灭，更不愿放下手中所拥有的一切。一个见识过九州至高富贵的人，怎么可能真的适应一无所有的所谓“淡泊归隐”？更何况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她想要全身而退，只怕都是不能。

白相无法代入到甘棠的立场上去思考，他心中想的，终究只是他所信奉的所谓忠义，眼中所见到的，不是帝王将相便是无辜黎民。

白相跪在甘棠面洽苦口婆心，而甘棠冷冷的听着，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也许这个老人从一开始就错了，他的犹疑不定早就了他的困局，在晋国亡时他就该干脆利落的选择死去或者投靠新帝，而不是顾念旧情，在做了数十年的魏臣之后，他更不该因早年的愧疚而重新选择站在甘棠这一方，选择了甘棠之后，就不该在心心念念匡扶虞家社稷。

说到底，是他太过贪婪了，想要忠义两全，还想万古流芳。

“你先退下吧，这件事不要插手太多。”好言好语的劝告是甘棠留给他最后的仁慈。就在不久前，她从清茂那里得到了消息，荥阳王带走了宁玉珈。

宁玉珈意味着什么，她和荥阳都清楚，看样子曾经由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已经打算和她对抗了。

甘棠命人去追查宁玉珈的下落，但并没有惊动太多人，同时叫那个假扮宁玉珈的女子将衣裳穿好，妆容重新描画，继续扮作宁玉珈的模样，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发现一样。

现在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