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儿背靠断墙,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半块麦饼。她想跪下,娘带她去庙里时教过,见了神仙一定要跪,可她的腿已经没有力气,只能缩在那里发抖。","那人停在她面前。","雀儿仰起脸。","离得这样近,她看清了他的睫毛也是雪白的,覆在那双漆黑的眼睛上。那张脸比村里新塑的神像还要端正,却没有神像嘴角那点慈悲的笑意。","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到她被泪水打湿的脸上,又落到她鼓起的腮帮。","“你在吃什么?”","雀儿嘴里还含着来不及咽下去的麦饼。","她不敢让神仙等,赶紧用力咽。饼块卡在喉咙里,噎得她咳了起来。她把脸憋得通红,仍记着用手捂住嘴,不让饼屑喷到他身上。","“麦、麦饼。”","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那人看向她手中剩下的半块饼。","上面沾着泥灰,还有被她手心的汗洇湿的痕迹。","雀儿突然觉得,拿这样的东西给神仙看很丢脸,慌忙把饼藏进怀里。","下巴上的眼泪却没藏住。","那滴泪越积越大,眼看便要落下去。面前的人忽然伸手,用一根手指接住了它。","他的指尖冰凉。","擦过皮肤时,雀儿又轻轻颤了一下。","那人垂眼端详指尖的水珠,似乎不明白它为何会从她眼中流出来。","“他们都死了。”他说。","雀儿怔怔看着他。","“你吞下这些,也活不过几日。”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天会黑,雪会融,“为何还要吃?”","雀儿听不出其中的冷漠。","她只觉得神仙说的话一定是对的。她也知道自己兴许活不久了,村里没有人,家里没有粮,镇子又那么远。路上有野狗,还有会吃小孩的山精。","可她还是想活。","雀儿低下头,捏紧怀里的麦饼。","“咽下去,”她小声说,“今天就不会饿死。”","那人看着她。","雀儿等了很久。","他没有夸她,也没有说要救她。他只是看了一眼指尖那滴泪,任由它滑落,渗进满是血污的泥土里。","随后,他转过身。","雀儿慌了。","“神仙!”","那人没有停。","“神仙,你等等!”","她撑着墙站起来,腿脚发软,刚迈出一步便摔进瓦砾里。膝盖磕在尖锐的碎石上,疼得她眼前发黑。","那道背影却越来越远。","雀儿看着他。","若让他走了,这世上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没有爹和娘,也没有宋知廉。她会守着半块麦饼,躲回那个黑漆漆的地窖里,等水喝完,等肚子越来越饿,最后像路边冻死的麻雀一样,再也睁不开眼睛。","她不要……","她想活。","她还没有去过镇子以外的地方,不知道村外那条河最后会流到哪里。她答应宋知廉,等长大了要一起去看真正的海。娘还说,等她再高一点,便给她做一条鹅黄色的新裙子。","她不能就这样死在泥里。","雀儿把怀里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她用力咽下去,顾不上擦眼泪,手脚并用地从碎石里爬起来,朝那道白色身影追去。","“神仙!”","她扑通一声跪下来。","碎瓦刺破裤腿,膝盖很疼,她却没有低头。她仰着沾满灰尘的小脸,声音带着哭腔,竭力喊得清楚。","“我叫雀儿!”","那人终于停下脚步。","雀儿看见他回过头,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口。","“我、我很好养活的。”她急急说道,“我什么都吃,我会捡柴,会烧火,还会喂鸡。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可以干很多活。”","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望着她。","雀儿不知道神仙需不需要人喂鸡。神仙住的地方兴许根本没有鸡。她搜肠刮肚,还想证明自己更加有用,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会总哭的。”","她抬起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娘说我像麻雀,什么天气都能熬过去。你不用给我吃很好,我吃一点就能活。”","她停了一下,声音终于小了下去。","“求求你,养我吧。”","废墟之上,黑烟仍在无声散去。","一个从天地初开便存在的神,与一个在世间活了不过数年的凡人幼崽,隔着满地尸骸与尘灰相望。","归玄看着她。","她太脆弱了。","骨头细,身体小,皮肉轻易便能被瓦砾划破。眼中不断流出无用的水,心脏在胸腔里急促跳动,每一下都如此微弱。","这世上每日都有无数这样的生命诞生,也有无数这样的生命死去。","他本没有停留的必要。","可她跪在已经死去的一切中间,方才还哭得发抖,如今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一簇怎么也不肯灭掉的火。","归玄第一次有些好奇。","“你能活多久?”","雀儿愣了愣。","她不知道。","村里年纪最大的陈婆婆活到了七十三岁,可她去年便病死了。娘说身体好的人能活一百岁,神仙却能活几千几万年。","雀儿怕自己说得太短,他便不肯养她。","她努力想了想,伸出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比出一个很大的圆。","“很久。”","归玄看着她的手。","那自然不是一个答案。","他却没有继续问。","雀儿跪得膝盖发疼,一颗心悬在半空,连眼睛都不敢眨。许久,她看见神明向自己伸出了手。","那只手停在她面前,苍白、洁净,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那便跟来。”","雀儿呆住。","她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像是不敢相信神仙真的答应了。","归玄没有催促。","雀儿赶紧在衣裳上擦手。擦了一遍,还是脏,她便又用力擦了两遍,直到掌心被粗布磨得发红,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放上去。","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两根手指。","也很热。","归玄垂眸看了一眼。","雀儿已经借着他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她膝盖流着血,站得摇摇晃晃,却把他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怕他后悔。","天边的晨光终于穿透浓烟,照亮一片狼藉的村庄。","雀儿跟在归玄身后,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倒塌的院墙,染血的水缸,爹露在废墟外的那只鞋,都还留在原处。西边烧得只剩一片焦黑,再也不会有人藏着炒栗子来找她了。","她张了张嘴,想跟爹娘说自己要走了。","最后却没有出声。","雀儿转回头,抹掉眼泪,踉踉跄跄地追上前面的神明。","她那时并不知道,自己握住的是世间最高、也最不可逾越的一座山。","她只知道,从今日起,她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