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承认,他宁愿相信自己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而不是靠什么运气、什么天降的幸运、什么命中注定——他不信命。
命太苦了,他不想认。
但有时候,在那些很偶尔的、很深的夜里,他总会控制不住地思绪翻涌,反复揣测,倘若当年那个人不曾驻足,不曾看向蜷缩在角落的自己,看过之后便径直离开,结局又会是什么模样。
他不敢深入思索这些假想,并非惧怕结果残酷,而是心里清楚,冷漠擦肩而过,本就是最寻常的常态。
那个人停下来,才是奇迹。
而奇迹之所以叫奇迹,是因为它发生的概率太小了,小到不相信它的人把它叫做“巧合”,相信它的人把它叫做“命”。
于泗水睁开眼。
光线很暗,窗帘没有拉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被子裹得很紧,暖烘烘的,不是梦。
奇迹从未离开。
奇迹就躺在他身旁,呼吸沉稳,眼睫垂落,在眼下映出浅浅的阴影,眉峰舒展,下颌覆着一层淡淡的青胡茬。
原来奇迹也会长胡茬,也会打瞌睡,也会连夜驱车五小时熬到凌晨之后累得眼睛下面发青。
它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神迹,它是一个人。
于泗水一动不动,就那样躺着,侧着脸,看着任恪恩。
他那时候以为,愿望的意思是“明年会比今年好一点”,他没想到,老天爷把“明年”拉长成了七年,把“好一点”放大成了一个人。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
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任恪恩的头发上。他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那么拒人千里,嘴角甚至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于泗水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那年冬天,任恪恩为什么会走进那个地下通道,是走错了路,是出来抽烟,是车里太闷想透透气,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问过,任恪恩说“路过”,两个字,不多不少,刚好够挡住所有追问。
但于泗水现在觉得,“路过”这个词很有意思。
路过,从那里经过,可以是不经意的,也可以是不承认的,可以是刚好走错了,也可以是明明没有走错、却对自己说“我只是路过”。
他没有追问,把那个问题咽了回去,留到以后任恪恩自己想说的那一天。
这时任恪恩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要醒,又没有醒。于泗水屏住呼吸,等着那两排睫毛再次归于平静,才慢慢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窗外有鸟叫,冬天很少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了几声就停了。
晨光顺着窗帘缝隙渗进来,漫到任恪恩的枕边,落在于泗水试探伸出又收回的手边。
于泗水凝望着自己的手,熟睡之际,这只手自己跑出去,不自觉贴在了任恪恩的手背上,静静贴着许久。
他指尖微蜷,不动声色将手缓缓收了回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轻轻震动,于泗水飞快地伸手捞过来,怕吵醒任恪恩,点亮屏幕,是马维发来的消息。
【马维】:新年快乐!于总!红包呢!
【于泗水】:新年快乐,红包上班发
【马维】:上班发不算新年红包,算开工利是
【于泗水】:那你等不等?
【马维】:等
【马维】:对了,你一个人吃的年夜饭?有没有拍照片?发来看看
于泗水低头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睡的人,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当然没有拍照片。昨晚火锅端上来的时候,任恪恩坐在对面,电磁炉咕嘟咕嘟冒着泡,番茄汤底的酸甜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当时满脑子只想着要记住这个画面,连手机都没想起来拿。
现在他有点后悔了。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舒灵铃。
【舒灵铃】:于总,新年快乐。合同年后“想好了,跟我走。”
于泗水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扒完,端着空碗站起来,走过任恪恩身边的时候,用脚背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椅腿,“让一下,洗碗。”
任恪恩把碗递给他,于泗水接过去,手指碰到碗壁上残留的温度,还有任恪恩指尖的凉。他顿了一下,没看任恪恩,端着碗走到水池边。
两个人又洗了一次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