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她不放心,怕他二叔在商会刁难他,故而吃了晚饭就入来书房,一边心不在焉地玩烟卡,一边等他归家。
沈司旸携一身寒气入门,因怕身上冷气侵着凝湘,故而一进门就将长衫脱了丢到地上。
凝湘着急地问:&ldo;十九叔,今儿例会开得如何?&rdo;
她急,他反倒不急了,许是晚上应酬饮了酒,脚步有些虚,罗汉榻边搁一张鸡翅木摇椅,沈司旸兀自往摇椅上一坐。
摇椅晃了两下,他这才带着酒气慢慢开口,笑眯着眼睛望向凝湘,&ldo;卿邪谁邪高与杨,非姚非宋还非张。&rdo;
摇椅又晃了两晃。
&ldo;有言如此尚不用,岂有药石针膏肓。&rdo;
他笑,接着又是兀自一叹。
闭上眼,身体向后一沉,再于西裤口袋内掏出怀表。拇指抵开表盖,瞄一眼,又合上。表链从指缝滑下,黄铜细链坠着表,悬在半空,悠悠荡荡。
不远处,落地自鸣钟正嘀嗒嘀嗒地走着,黄铜落地灯倚着博古架,合着摇椅晃动的剪影,像窃了韶光似的。
外头在下春雪。
今儿晚饭又是随江和凝湘两个人。
沈司旸最近常不在家,凝湘便如同解了禁似的,门道花头也多了起来。
前日是带着随江去北京饭店跳舞吃西餐,昨日是领着家里的丫头们去广和楼听戏吃盒子菜。
今日又学着洋人报纸上写的调酒术,要调酒给随江喝。
抱厦的螺钿桌上,放着洋酒、米酒、荷兰水,桌子中央的炭炉上架着铁板,铁板上滋滋烤着羊肉。
羊肉上缀着洋葱,芝麻,烟气一袅,香气径直往上冒。
凝湘追着问随江,她调的酒好不好喝?
随江当然说好,他大哥跨院书房酒架上珍藏了多年的西洋名酒,断没有不好喝的道理。
羊肉烤到出了油,随江夹起一块,喂给凝湘,凝湘龇着嘴,只叫,&ldo;烫啊!&rdo;
随江给她递荷兰水,凝湘这头放下筷子,祥叔入抱厦,给她送来一封家书。
是父亲的家书,凝湘迫不及待拆开信封,看完后,她脸色一沉,接着抱紧随江的腰,钻到他怀里,将哭不哭似的同他讲,&ldo;随江,我不走,不要离开北平!&rdo;
作者有话说:
1,茉莉花油又称&ldo;罗衾夜夜香&rdo;这个典故出自明代胡文焕编撰的《香奁润色》2,卿邪谁邪高与杨,非姚非宋还非张。有言如此尚不用,岂有药石针膏肓。出自明代李东阳的《卿勿言》哎,沈行长这欲求不满到处发火的样子,大家让让他吧。
解佩令01
解佩令01
橘子味荷兰水的小气泡浮在玻璃瓶壁上。
西厢里,凝湘伏在随江的肩头,随江哄了她好一阵,泪虽渐收,可身子却仍止不住地微微抽动。
随江为她拍背,&ldo;阿凝小姐,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离开北平的。&rdo;
&ldo;何况,还有大哥呢,他肯定也不会放你走。&rdo;
凝湘噘着嘴,&ldo;当初要我来北平等着程青山回来,我来了,他如今在英国回不来就要把我也送去英国,难道我父亲受了程家一次恩惠,我这一辈子都要给程家当奴才不成?&rdo;
说着,泪珠子又滚了出来,随江忙不迭地捏了袖子为她擦泪。
西厢的门嘎吱一下被人推开,沈司旸走了进来。
沾了雪的大衣搭在他臂弯,他问,&ldo;我刚路过抱厦,菜饭摆上了却见不到你们人,发生何事了?&rdo;
见到沈司旸,凝湘就像在外流浪了多日的小野猫终于找着主人似的,也不管沈司旸身上沾没沾雪,也顾不上趿鞋,只赤脚跑到沈司旸面前,一头扑倒在他怀里,啜泣着说,&ldo;十九叔,我不要离开北平,我不要离开王府,我不要去英国!&rdo;
沈司旸不明所以,望向随江,随江将凝湘收到的家书递给了沈司旸。
家书上讲,程青山因课业不佳需延毕一年。程家忧其子年岁已长,盼凝湘能赴英陪伴,并望沈父应允。沈父回说,如今新式社会,虽顾念二家婚盟,但仍须征询小女凝湘本人之意。此外,沈父亦在信中温言提及当年程公救命之恩,望女儿念及旧情,体察父心,于情义周全之间,自做衡量。
读完,沈司旸将信揉在掌心。
凝湘哭着说,&ldo;打小父亲就与我讲程家对沈家有深恩,我是未出世就被指给程青山做老婆的,这么多年,生意上,人情上,我们家哪样不让着他们程家,这份恩就和海似的,仿佛我们家怎么报也报不完。&rdo;
她越讲越伤心,&ldo;十九叔,我不走,我不要离开北平,不要离开王府,更不要离开你和随江!&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