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没有,地板没有,头顶的灯还是坏的,只有一张单人床与四把塑料椅子,不过地方倒是蛮大,南北通透,站在中间,就可以遥望前后的风景。铃木不禁怀疑清风组位于此地的‘据点’是建在楼顶的违章建筑。虽然快到春天了,可冬夜的寒冷依然在。此刻的这间屋子,因为空旷,因为灰暗,所以显得格外冰冷,铃木甚至都能感受到过堂风的呼啸而过,大衣似乎都挡不住,只站了一小会儿,他便忍不住哆嗦起来。然而蓝橘姑娘,却还是那副牛仔装的打扮。铃木不禁心想:她就不冷么?
两杯热水递上,手中可算有了温暖,看着口中呼出的白气与纸杯上飘荡出的热气,他捧起杯子,放到唇边,慢慢喝下一口。水很烫,他只敢一点一点吸溜。液体进入嘴巴,进入喉咙,进入肚子,那点热一路沉下去,在胃里缓缓铺开,将冻僵的身子烘活了。
老爹没喝热水,而是对蓝橘说,“冷,姑娘,还黑,姑娘,能换个地方吗?或者你点个炉子也行。姑娘,我岁数大了,你是打算冻死我吗?”
蓝橘看看他,像愣住,但又不像,因为她一直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铃木猜不出她的心思。
“可我没别的地方了。”她说,“也没炉子。二楼的电路还没接通。不过,”她看了眼窗外,“有月亮,应该不算黑吧。”
是有月光,但浅浅的,铺在地上宛如轻柔的纱。能见度甚低。
老爹建议,“要不我们在一楼谈吧。一楼还暖和一些。”
谁知蓝橘摇摇头,拒绝道,“刚关的店门,电暖器也关了,而且我不喜欢一边看店,一边谈事情,因为这样会显得很奇怪。”
老爹说,“姑娘,没让你看店,你只需要把灯和电暖器打开,然后我们坐下谈就可以了。”
蓝橘继续摇头,“不,我们就在这里谈。”这回,她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了。
铃木心说:我十分确定以及肯定,这姑娘,脑子的确有问题……
但老爹不是这样理解的,他说,“姑娘,你不是故计拉我到这里的吧?你以为我冻得受不住了,就会答应你的要求?”他有点生气了,“姑娘,生意不是这样做的,你所说的那件事,我可不可能答应你。”
蓝橘说,“我没有,你想多了。”
老爹说,“那你干嘛让我们跟你上这儿来?姑娘,就算我不是来谈事的,这种待客之道,也不对吧?姑娘,真的很冷。”
“可是在店里谈事情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店是卖东西的地方,不是谈事情的地方。这里虽然简陋,但至少是间办公室……”
“姑娘,你过得也太有‘仪式感’了吧?!地方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干嘛非要让人配合地方呢?”老爹吁口气,“我不在这里谈。你若是不答应,那就不用谈了。我能诚心诚意地过来,就是想明明白白、仔仔细细地告诉你,那件事为什么不可行……但姑娘却是这个态度……行,我走了。等姑娘什么时候学会待客之道,咱们再详谈。”
说罢,他直接转身离开,铃木连忙跟上。回头一看,发现蓝橘只是呆呆地站着,既没说话,也没追过来的意思,好像个站在橱窗前的静止人偶。
穿过走廊,来到门外,又步下楼梯后,发现清风组的其他人也到了。
镰刀笑嘻嘻地走来,问:这么快谈完了?音无老爹,效率啊。合作达成没?
老爹没理他,而是唬着脸继续向前。他还故意撞开了对方的肩膀,就像有多大仇似的。老爹大踏步走向座驾,也没管铃木跟得上跟不上。
镰刀一脸懵。挠挠头,嘟囔道:啥情况?吃炮仗了?
铁锚靠过来,低声问铃木:没谈成吗?又看看四周:我们家小姐呢?
铃木向后指了指:二楼,你们办公室。没谈合作,老爹也生气了,因为你家小姐根本不诚心。老爹觉得她在耍我们玩。
铁锚一愣:二楼?她去二楼干嘛?二楼都没收拾出来呢。
接着又是一愣,猛拍大腿:坏了。
话音未落就跑向了二楼。楼梯被他蹬得咚咚乱响。
镰刀见状,大声问:啥情况?
铁锚留下一句‘出事了’,便撞开了门。
镰刀一怔,也连忙跑了上去。
铃木看怔了,刚刚走到车前的老爹,也看愣了。老爹看了过来,似乎要问发生了什么。铃木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
不多时,铁锚背着蓝橘出现,镰刀在旁边搭手帮忙——但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他更多的时候,是在手忙脚乱。这次的蓝橘,更像木偶了,她头歪着,眼睛瞪着,口鼻处没有白气呼出,只是静静趴在铁锚的背上。
铁锚大喊,“别他妈添乱了,快去楼下开门!再让考拉赶紧过来!”
镰刀一愣,随后抓住栏杆,从二楼一跃而下,就他妈跟拍电影似的,铃木都看傻了。接着,镰刀冲向超市的门前,蹲下身子解起锁来,叮叮当当一阵后,他拉开了卷帘门,之后进屋、开灯,在里面来回来去跑了一阵后,又折返回门外,拽开玻璃门,同时打起电话。片刻后,他冲那边吼:首领出事了,快来!还是那毛病!
背着蓝橘的铁锚一路小跑下楼,钻入店内。打完电话的镰刀也重新回到店里。
老爹折返回来,又走向便利店。铃木再次跟上。
蓝橘平躺在一张折叠床上,眼睛睁着,头发垂着,一动不动,就像死了。镰刀和铁锚在旁边忧心忡忡地看着,还不时唉声叹气。
老爹看蓝橘一眼,震惊道:她这是没呼吸了!你们还他妈等啥呢,赶紧急救啊!人工呼吸加心肺复苏啊!
说着,走过去,又道:一会儿死了个屁的!咋的,不会?那让老子来!
铁锚拦住他道:老爹,别添乱了好吗?我们首……我们家小姐死不了,她只是病了。医生马上就到。别添乱,行吗?
别说老爹不信了,就连铃木都不信——因为此刻的蓝橘的胸脯处,连微弱的起伏都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