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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归真(第1页)

二人重整行装再度启程,一路向南迤逦而行。随时序推移而朔风渐起,天地间一日凉过一日……

这一路长途跋涉,但凡遇见流离困苦,饥寒交迫之人,他们便毫不犹豫倾囊相助,慷慨解囊。

为求行路轻便,司马靖与阮月随身所带金银细软本就不多,几番接济下来,自身的衣食用度愈发拮据,时常粗茶淡饭,简舍栖身。

可此二人丝毫不以为苦,反倒甘之如饴。好不容易挣脱了宫墙桎梏,不再受朝堂牵绊,这样的自在亦是盼了许多年才苦尽甘来。

故而如今的每一分山野清风与陌上行程,他们都格外珍惜。

司马靖自幼长于深宫,锦衣玉食,一应琐事皆有宫人内侍打理,从未有一日尝过为生计筹谋奔波的滋味。

此刻迎着旷野寒风,望着四下简陋的民居,他心中不由地生出万千感慨,低声自嘲叹道:

“直到真正落入市井尘俗,方才恍然醒悟。昔日在宫阙中,万事皆有人周全,衣食起居无一需要亲自费心筹划。如今置身民间陋巷,这些最朴素,最赖以安身的本事,我竟一窍不通,全然无从下手,可见从前所学有多无用……”

阮月转头看向于他,眸光清亮坚定,自骨子里透出一股蓬勃的韧劲:

“你不必忧心。有我在呢。从前身在京都,处处规矩束缚,诸多掣肘。如今山河辽阔,天地无拘,这才是真正属于你我的天地……”

经年宫墙的禁锢从未曾磨去她心底的鲜活,那份通透洒脱,不受羁绊的快意。隔了悠悠岁月,又重新回到她的眉眼之间。

司马靖抬眼望向远处,尚有不少难民辗转漂泊,无家可归,心中本就恻然不忍。

听着阮月这番话,便不由得想起了她幼年的际遇。彼时为躲避奸人追杀而藏身民间,朝不保夕,颠沛流离,日子想来比眼下还要艰难数倍。

全靠惠昭夫人一人苦苦支撑,护她周全。这般谋生的本事,原是在无数风霜磨砺,生死夹缝之中一点点练就……想到此处,对她的心疼更甚三分。

二人轻夹马腹,不愿被一处屋舍困住脚步,总是随兴漫游,随处栖止。

前半生紧绷的心神与压在肩头的千钧重担,如今都在这山川风月,朝暮云影之间缓缓舒展消融而去。

一路南行,秋光慢慢柔和,水乡泽国的风软波轻,连水汽也氤氲不尽。

阮月牵着司马靖,寻到了他生父许氏一族阔别已久的南方祖籍故里。这座临水小镇依河而筑,白墙黛瓦鳞次栉比,一条清泠溪水穿巷绕户,潺潺不息,水声悠悠。

她知晓司马靖心底一直惦念这片故土。

当年枉死在太后手中的许氏族人,亡魂漂泊无依,也该有一日重回根脉之地。

而他身为许氏血脉后人,理当回来看一看,看一看父辈祖辈与列祖列宗曾经生息繁衍的故土。

踏入小镇的那一刻,清浅温润的熟悉感缓缓裹住周身。

阮月心中暗自遐想,倘若当年没有那些波诡云谲的权谋纷争,没有骨肉相残的祸乱。他们或许也会在此地安居乐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淡淡地终老此生。

二人向乡里老人打听,终于寻到许氏宗祠旧址。

祠堂依旧古朴清净,墙垣带着岁月斑驳的痕迹,庭院之中栽着数株古桂,枝桠苍劲,细碎金桂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碎金,清芬绵长漫溢在空气里。

阮月备好素香,二人并肩立于牌位前敛息静心,恭恭敬敬叩拜着先祖。香火袅袅升腾,淡烟薄雾漫过青石阶前,庄静无言。

祭拜礼毕,他们并肩立在庭院中,望着落满一地的桂子,门前流水缓缓东流,蓦然回首这一生走过的漫漫长路。

从深宫权谋,到生死绝境,再到卸甲离京,四海漫游,风雨一程接着一程。

阮月不禁低低一声轻叹:“从前总在赶路,或是困守深宫,或是奔走于乱世救难,竟从来没有静下心,好好看一看这人间山河的风景。”

司马靖侧首凝望着她,眼底只剩温润如水的柔情:“前半生我身负江山社稷,为四海安定殚精竭虑。往后余生,我只想为你一人……”

辞别了许氏祠堂,二人沿着田埂缓步慢行。

暮秋旷野开阔清朗,连片的稻禾沉沉垂穗,秋风一过,拂得稻浪起伏。风里裹着谷物成熟之后清甜醇厚的气息。

眼前的乡野农人勤耕不辍,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一派安宁富庶的田园光景。

向着田间深处走去,远远便望见一对年岁与他们相仿的夫妇,正于乡间地头忙碌着。

男子身着粗布短衫,挽起裤脚躬身细细查看稻禾长势,修整田垄沟渠。女子则立在一旁,手提竹编食篮,将粗茶与干粮分予劳作乡邻,眉眼温软,待人热忱。

听路边闲谈的乡邻说起,这是自广陵而来的施胡夫妇。

阮月抬眸远眺,虽经岁月风霜侵袭,却也一眼便认出此二人,瞬时漾开了惊喜的光彩。

便转头轻声同司马靖说起了旧事,将当年她离开京都如何与大师兄相逢,又如何因缘际会,与这一对夫妇结下情谊的诸事一一道来。

这些年他们舍弃了广陵丰厚殷实的家业,扎根乡野,一心劝农助耕。

昔日施公子因陈年讼案牵连,被发配至此,这夫妇二人便就此留了下来。二人不辞辛劳,教乡民改良稻种,疏浚水渠。

每逢荒年粮薄,便无偿接济饥民。遇见流离失所的流民,也毫不犹豫赠粮送种,帮扶落脚,数年如一日的勤谨不怠。

岁月悠悠,他们凭一己绵薄之力,滋养了一方水土,护佑了无数百姓安稳度日,只为偿还当年命案之孽。

田间的农人提起他们夫妇,亦无一不感念于心,满是敬重。

司马靖静静立在田埂上,听阮月缓缓叙说着过往,望着眼前这幅质朴动人的画面,久久默然不语。

今日亲眼所见,盛世从不止于帝王功业,更藏在这阡陌良田,百姓安居与岁岁耕耘之中。

风吹稻浪沙沙作响,半生的浮沉起落,权谋纷争与生死劫难,在此刻忽然尽数淡去。

望着田间的融融烟火,阮月唇角也噙着浅浅笑意,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松弛安然。

司马靖收回目光,转头定定看向身侧的她,道:“待到哪一日,你寻到一处满心欢喜的地方,我们便停下漂泊的脚步,起上一瓦舍院墙。然后定居,相守终老。”

阮月眸光一亮,笑意漫上眉眼:“那我要给我们的小宅子取一个雅致名字……就叫……闲庐!对!就叫闲庐!我们忙碌半生,终于可以放下尘劳安享清闲,唤作闲庐,你觉得好吗?”

司马靖望着她明媚的模样,是半分犹豫也无,欣然应下下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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