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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何事秋风悲画扇2(第2页)

“我在那一刻觉得……”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觉得这辈子值了。”

“吃晚饭的时候,烤鸭我一块没碰,全推到她面前。她吃了几口,抬头看我,问“你怎么不吃”。我说我在工地上吃过了。其实我没吃,我买的只够一个人吃的。她不信,夹了一块非要塞到我嘴里。我张嘴接了,嚼着那只鸭腿的时候,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吃完饭她洗碗,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背影在灶台前面,系着我那件破围裙,头用一根筷子挽在脑后。我就是站在那儿看着她,什么都没想,就是看着她。”

“她忽然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抬头看着我。”

“‘郭明,’她说,‘你对我真好。’”

郭明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菜市场的嘈杂声淹没了。

“我说,‘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我站在那儿愣了得有五分钟。”

“后来几天,她会主动靠近我。我下班回来,她站在门口等。我洗了澡出来,她把毛巾递给我。我坐着看电视,她从旁边慢慢挪过来,一点点靠近,最后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我没动,我怕一动她就跑了。”

我没说话。

他讲的每一个画面都在我脑子里铺开——她站在门口等他,她递毛巾给他,她一点一点挪过去挨着他的肩膀。

那是她失忆后才学会的亲近方式,笨拙的、试探的。

可我也想到了床底下那个塑料盆里泡着的床单,想到了那些干涸的白色痕迹。

“她一个失忆的姑娘,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哑得自己都认不出,“你怎么敢……”

我直直地盯着他,眼眶烫:“你是不是强迫她了?”

郭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从脖子红到耳根,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两只手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上。

“我没有!”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乡音都急出来了,“我不是那种人!我从来没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也红了,不是伤心,是被冤屈之后那种急得说不出话的红。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他重新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背,盯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变得很沉、很慢。

“那几天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郭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搓那件迷彩服的时候,蹲在地上,手都搓破了。水泥浆硬得像铁皮,她指甲缝里全是灰。她说“你的衣服我都给你洗干净”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我后来去看了,她指节上磨掉了一层皮,红赤赤的一片。”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第二天我没去工地。我跟工头请了半天假,天没亮就起来了。走的时候她还在睡,我给她留了张条:“出去一趟,下午回来”。我怕她一个人在家会慌,条子上写了两遍“下午回来”,怕她看不清楚。”

“我坐了早班车去市里。二手电器市场在城东,我到了的时候天刚亮透。市场还没开门,我蹲在门口等了大半个钟头,看着那些摆摊的人一辆三轮车一辆三轮车地进场。”

“我在里面逛了一整个上午。洗衣机有好几种,新的太贵,我看都不敢看。二手的也有贵的,我兜里没那么多钱。转到市场最角落里,在一堆旧冰箱旧电视后面,看到了一台双缸洗衣机。”

“外壳掉了一块漆,边角磕瘪了一点,但掀开盖子看,内筒是好的,电机还能转。老板要得贵,我跟他磨了半天,最后才全款拿下了。”

郭明说到这里,伸手搓了搓后颈,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问老板借了一根绳子,把洗衣机捆在背上。”

“从市里走到郊区,我后来算了算,十几公里。那洗衣机看着不大,背起来才知道沉——少说四五十斤。刚开始还行,走了两三公里之后,绳子就勒进肉里了。我把绳子从肩膀换到胸口,换了个角度,又走了几公里。”

“中间歇了三回。我实在是走不动了,把洗衣机放在路边,自己坐在马路牙子上,腿像是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有个开拖拉机的路过,问我“要不要捎一程”,我问多少钱,他说二十。我说不用了,快到了。其实当时才走了一半。”

“我不敢花那个钱。二十块钱够她吃好几天的菜了。”

郭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那台洗衣机我背了将近四个小时。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是怎么走到的了。肩膀上的皮磨破了,衬衫黏在伤口上,揭不下来。两条腿走着走着会忽然软一下,膝盖往前跪,又硬撑着站直。最后一个拐弯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她坐在门口。”

“她坐在门口那张小凳子上,望着巷子口。”

“我不知道她在那坐了多久。我走近了才看清楚——她眼眶是红的,像是哭过。她看见我的时候,从凳子上站起来,愣住了。”

郭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我。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掉泪。

“我把洗衣机从背上卸下来,靠着墙放好。直起腰的时候,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几声。我看着她,想笑一下,但脸上的肉僵住了。我就那么站着,满身的汗,衬衫上全是白色的汗渍,肩膀上的绳子勒痕从领口露出来,一条深红色的沟,皮破了,渗着血丝。”

“她没说话。她走过来,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勒痕。立刻变得冷汪汪的。”

“我只会说:“以后不用手搓了。””

“然后我去拧水龙头。接了半瓢水仰头灌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脖子淌。喝完水我把洗衣机搬到门口,蹲下来接水管、插电线。我的手一直抖。走了太久的路,手指不听使唤了。拧螺丝的时候螺丝掉在地上两次,我捡起来继续拧。她就蹲在我旁边,看着我弄。”

“水管接好了,插头插上了。我按下开关。洗衣机嗡嗡地转了起来。”

“我转头看她。”

“她蹲在我旁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郭明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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