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蕴之看着自己刚刚打了祁承安一巴掌的手,“我也有错,我太纵容他,也太不够关心屹川。”
祁承安没离开医院,在病床边守了一夜。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床头壁灯,柔和的光线下,祁承安伸出手指,悬在半空,描摹着病床上那道苍白的侧脸轮廓。
他又想起族谱上那十六个字。
情之所至,礼不能拘。罪在我身,勿伤卿卿。
很多年前,祁承安的曾祖父曾在祁承安曾祖母拜堂成亲的当天带着人冲进喜堂,把人扛上马背抢走了。
满府哗然,媒人尖叫,原定的新郎拔枪要追,祁承安的曾祖父把人护在怀里,对着枪口说,罪孽在我,我可死,她无辜。
不少人都说祁承安的曾祖父是个孽障,抢婚抢得满城风雨,用自己的肩膀挡了两枪,回去后又在祠堂里跪了几天几夜,三十鞭子落下去,家里长辈问他知不知错,他说,知。问他改不改,他说,不改。
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就把那十六个字写在纸上,记进族谱。
祁承安以前觉得荒唐,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罪记得这样清楚?
为什么不让后人只记得那是一个传奇故事,非要让每一个祁家后辈都知道,他曾经是个孽障?
原来爱不是给自己开脱的理由,爱是让人先低下头的东西。
所以曾祖父才要在族谱上写“罪在我身”。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自己手段卑劣,连爱都带着掠夺和僭越。
哪怕去抢的是和自己私定了终生的人,在彼时彼刻,也是一种罪。
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把所有的错都堆到自己头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替我承担,你不要因我受伤。
而祁承安呢。
他那个孽障曾祖父尚且知道自己有罪,祁承安当年根本却不觉得那是一种伤害。
他果真是祁家最不肖的那个子孙,连学祖宗,都只学了最外面的那层壳。
曾祖父是为爱越了规矩,他是为欲毁了人。
他把人从山沟里拽出来,关进一个更漂亮的笼子里,以为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慈悲,还反过来怪孟屹川为什么要痛苦,看,你一无所有,而我还愿意要你,你多幸运。
祁承安垂下眼帘。
勿伤卿卿。
他伤得最深的,就是他的卿卿。
孟屹川一觉睡到了我不喜欢男人
午后的程家老宅,阳光穿过雕花轩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祁承安回去的时候,祁嶂还在。
这对父母昨晚显然也没休息好,见祁承安失魂落魄地回来,祁嶂叹了一口气,“是我和你妈妈没有教好你,爸爸和妈妈,可以陪你一起去给孟先生赔罪。凡是补偿,只要他开口,爸爸一定帮你办到。”
祁承安抬起头,程蕴之走到祁承安的身旁,祁承安看向她,嘴唇翕动,“妈,你别怪他。他一直都觉得对你有愧。”
程蕴之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先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妈妈和爸爸会帮你一起处理好。”
祁承安在程家的卧室每天都有人打扫,床单是新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夫妻俩把他送进房间里,看着他躺下,又轻轻拉上了窗帘,带上了门。
祁承安躺在柔软的床上,伸手去摸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