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棠施法的手一顿。
季司晨也怔住了。
月光照亮妖物的嘴,口腔之内,空空如也。
它的舌头,被人连根拔去了。
季司晨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暮云棠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沉怒,却不动声色。她不再犹豫,指尖在自己腕间轻轻一划,金色丹血渗出,化作一道符文,没入妖物体内。
本要爆体而亡的妖物骤然一僵,痉挛缓缓平息,眼中的恐惧却丝毫未减。
暮云棠抬手,虚虚一握。
一里之外,一声凄厉惨叫骤然炸开。
正在林中得意洋洋的灰袍修士猛地捂住胸口,如遭重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丹田剧痛欲裂。男也惊骇欲绝,转身再逃,身后风声响动,一道白衣身影如影随形。
季司晨速度快到极致。
少年剑修脸色冷白如冰,她一出手便是锁灵禁制,干脆利落地将那修士狠狠按在地上,像拎着一袋死物,提着后领便拖回暮云棠面前。
“砰。”
修士被狠狠扔在地上,狼狈不堪。
地上的妖物看见他,瞬间疯了一般挣扎起来,眼中恨意滔天,几乎要瞪出血来。若不是禁制缠身,它早已扑上去将这人碎尸万段。
暮云棠垂眸,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修士,声音清淡得像冰:“是你伪装妖祟,恐吓村民,勒索钱财?”
修士面如死灰,却还在嘴硬:“你、你胡说!是这妖物作祟,我除妖不成,反被它记恨……”
“还敢狡辩。”
暮云棠屈指一弹,一缕灵光刺入修士眉心。
修士惨叫一声,浑身抽搐,脑海中所有记忆与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男也如何四处流窜,如何拔去妖物舌头种下死咒,如何伪装妖祟夜惊村民,如何假装修士骗钱,如何利用人妖偏见将一切罪责推到妖族头上……
桩桩件件,清晰无比。
季司晨站在一旁,浑身冰冷。
她听着修士断断续续的哀嚎供述,看着那妖物满目血泪,看着田间被刻意践踏的秧苗,看着村民眼中挥之不去的恐惧——
所有她曾经坚信不移的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妖,未必恶。
人,未必善。
少年剑修脸色苍白,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眼底一片茫然与震骇。
暮云棠没有杀那修士。
她废了男也的修为,封了男也的术法,令男也此生再不能欺辱凡人、操控妖物。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看向身后僵立的白衣少年。
季司晨抬起头,眼底一片泛红,却强咬着唇,不肯示弱。
“我……”她声音发哑,“我错了。”
不是错在出手,而是错在轻信,错在偏见,错在不问是非便挥剑。
暮云棠看着她倔强又震恐的模样,心头微软,没有斥责,没有嘲讽,只轻轻说了一句:“道,不在人妖之分,在善恶之别。”
季司晨猛地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憋了回去。
……
少年季司晨的识海之中云气晃荡,许是魂体感应到本尊道心翻涌,又或是被季司晨的灵力余波震得不稳,整片云海都在轻轻震颤。
百年之后的折花真君季司晨方才察觉到百年前自己的心魂剧烈动荡,重开五感,一睁眼便撞见那幅刺目画面。
修士的记性从不出错。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年少时确实途经这片山村,也确实遇过那只“作祟”的妖。那时的她冷心冷情,执剑便斩,从未低头看过那妖眼中滔天的惊恐与绝望,更不曾分辨那妖是被人胁迫、是被拔了舌头、是被种下死咒。
她只一剑,便了结了一切。
折花真君一生斩妖无数,剑下亡魂千千万万。
可直到此刻她才如遭雷击般僵住。
她从前杀过的那么多妖里,是否还有多少是这般无辜至极?
轰——
识海骤然炸开一圈汹涌红光。
白孟极正蜷在国色花瓣旁,兢兢业业、霸道无比地把妈妈蹭满自己的气息,宣告主权,被这突如其来的震荡吓得浑身白毛炸开,尾巴竖得笔直。
下一瞬,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扑上前,将暮清绯死死护在身后,弓着背支着爪,对着季司晨的方向龇牙,一副谁敢动妈妈就和谁拼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