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昉眸光荧闪,只启唇而不闻清声,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中。
“咣—咣咣——”
刺耳惊心的铁器相击声自坐席处传来,震得听觉敏锐的诸位修士魂魄险些仰天钻地而去,不明所以朝声源望来,见柴谷一锅一勺正色敲打。
“咣—咣咣——”
远瞧众人视线都汇到了自己身上,柴谷歇作平日炒菜之姿,把大勺旋入锅中,对季越道:“好了。”
“有劳。”季越初次尝试这般唤人注意,心中暗定以后绝不再试。
数百根白玉算筹向四周铺开,待到归于各自点位,阵法流光自季越而散,渐渐结起阵墙。算筹消于空中,众人这才惊觉脚下又多了道阵法。
“哎季掌门,有话好商量,咱别动武啊!”
安如闲在身后悠悠接道:“别担心,真正的武人在这儿呢!”
只见谢清洄从袖中抽出几张白纸,广袖拂动带风,吹得幂篱白纱轻晃。
在场数人,除却安如闲,哪个不识得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上次问道大会,季越便是这样将凌阳的留信仿形数封,人人手中落得少说两封。
蚕纸账簿同墨玉笔现于季越掌中,他抬手把谢清洄递来的纸页凭空虚贴,提笔挥毫,账簿纸页轮番凋落,聚向阵法流光,凝成实纸落入众人手中。
他收起纸笔颔首道:“老柴,再敲一下。”
柴谷拎勺翻锅,以力重砸,事毕才道:“为何?”
“闲喜欢。”谢清洄淡而肯定。
柴谷顿悟,随手颠锅:“那我多敲几下?”
谢清洄、季越:“不必。”
人流尾后,安如闲倚着安昉本已读起纸上文字,忽听得震耳欲聋的敲锅声,失笑抬眸与安昉对视,举着纸页挥臂作应。
纸中内容不愧为谢清洄所供,大概扫过,俱是些病例载录,他恍然间还以为是谢清洄连日操劳,递错了物件。细细看来,纸上所记病人皆为魔修,无一例外,伤由也都是剑伤,且判断为同一人所为。
安如闲眨眨眼睛,他好像见到过事发地点,或者说某个瞬间的战场。
翻至尾页,一行小字简短道:经仁济医修诊治,以上病者俱复康健。
这是说人都没事?是安昉失手还是谢清洄医术了得?抑或原本就只为伤人而非取命?
正在他合纸之际,季越不要钱似的又嗖嗖飞来几页纸,他突然间明白了安昉向魔界几纸飞文是跟谁学来的。
安如闲反手把自己掌中的纸页塞给安昉,阖目歪头,同他抵肩道:“晕字,看完告诉我写了些什么。”
安昉肩颈僵直如石如木,自魔修挑事后便再未放松,安如闲换着位置满身乱枕,无奈坐直,捧过他的脸各侧轻拍,搓完脑袋捏揉臂膀,闲里偷忙把他发丝打了结,带到眼前甩给他看。
“紧张什么啊小太阳,为师还在呢。”
话虽如此,随着纸页愈向后去,他周身空气愈冷愈静,安如闲忙把万物帅之最叫来,让它想办法在附近生个火暖暖。
所有人乃至柴谷和安昉,皆聚精会神于这次收到的纸页,无人注意到某处空旷地,一对师徒相拥烤起了火。
安如闲自背后将安昉环入怀中,下颌搭在他肩头,发丝若有若无勾过颈侧,陪他一同待着,却不抬眼瞧看纸页。
许久,久到安如闲恍惚一片绿叶在眼前变了红,怀中人终于有所松懈,耳畔传来沙沙纸声。
“看完了?”他问话之余没拦下哈欠,使短短三个字变了好多次调。
回应他的,是人群止不住的窃窃私语。
假问
安如闲在等安昉亲口告诉他一切。
“师父走后,我去了趟魔界,把相干的魔修尽数处置,用的……”安昉摊掌,一柄银剑缓缓凝结在他手中。
“私行。”安如闲把笑剑握于掌中,调动分毫未有的法力轻挥,剑光流身而闪,嗡嗡铮鸣,他道:“魔界并无律法,所以你私定其罪,私行罚则。”
安昉抿唇,面向他继续道:“未伤及性命的魔修便如师父方才所见,只教训一番,未涉及此事者,我皆未动手打扰。”
安如闲若有所思点点头,道:“把嗜杀成性的送去投胎,重新做人,也算是好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