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心中生出几分体谅与心疼。曹玉娟承受的,远比外人看见的要多。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继续往后拖动进度条,点开下一段音频。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焦躁的呵斥透过扬声器传出来:“谭局,怎么回事,听说桃花河大桥死掉的那三个工人的家属又闹起来了,你赶紧给我摆平,张宏伟这小子,什么事都做不好!”
紧随其后,谭健的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蛮横笃定:“哥,你放心,我马上让人让他们闭嘴。”
电流沙沙的杂音掠过,音频到此戛然而止。
萧明月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蔓延。
三条鲜活的人命,在这些人的口中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需要抹平的麻烦。为了官位、利益、工程项目顺利验收,他们可以漠视生命,威逼封口,篡改事故记录,什么伤天害理、丧心病狂的勾当都做得出来。
这支录音笔里面,犯罪证据与曹玉娟难以启齿的私密片段混杂在一起。这便是曹玉娟迟迟不肯交出证物、内心反复挣扎煎熬的根源。一旦全部公开,她个人的隐私会被赤裸裸摊开,遭受流言非议,可若是藏着不交,就少了扳倒谭健的一份证据。谭健就可能会永远逍遥法外,死去工人的冤屈永无昭雪之日。一边是自己的名节脸面,一边是正义公道,两相撕扯,足以把一个人的精神彻底碾碎。
萧明月思索片刻,心里拿定主意。原始证据绝对不能私自剪辑、销毁,必须保持完整原样。交到石高云手上之后,办案人员自然能够甄别区分,把案件关键口供和曹玉娟的私人隐私录音分离开,按办案规定密封归档,不会把私密内容泄露出去,避免对曹玉娟造成二次伤害。
萧明月果断的拨通石高云的私人号码,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息发声。
“石局,我拿到曹玉娟藏的那支录音笔。录音里面有桃花河大桥三名工人死亡瞒报事故的关键口供,但同时夹杂曹玉娟的私人音频,原始文件我一动未动。我不方便前往公安局,麻烦你还向上次拿U盘那样,派人来取走。”
电话那头的石高云瞬间读懂了潜藏的巨大风险,语气凝重而干脆。
“我完全清楚事态轻重,会安排便衣,到你办公室去取。”
挂断通话,约莫半个多小时过后,一名衣着普通、看不出警察身份的便衣干警,来到了明月的办公室。萧明月提前已经将录音笔封装进带编号的文件袋,她郑重叮嘱:“笔内私人音频属于当事人隐私,办案之外绝对不允许外泄扩散。”
干警神色严肃,重重点头,将证物贴身收好,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没过多久,石高云回拨简短电话:“录音笔已经安全收到,全部音频我已经听完。谭健亲口授意压下重大安全事故,这份录音是实打实的直接证据,证明力度远远超过之前拿到的U盘线索。你交代的事项我记下,曹玉娟的私人片段会单独封存,仅限专案组办案核查使用,绝不对外泄露半分。”
听完石高云的答复,萧明月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下,可心口沉甸甸的压迫感,依旧没有消散。谭健盘踞云灌多年,根基太深,一份录音,远远不足以连根拔起这颗毒瘤。
另一边,张小雨的精神正遭受日夜不停的煎熬折磨。
父亲书房沙发背后那一大包沉甸甸的现金,时时刻刻压在她的心上,像一块浸了冰水的巨石,日日夜夜碾轧她的神经。那既是父亲贪腐受贿的铁证,也是谭健长年裹挟、胁迫父亲一步步滑入深渊的间接凭据。这份秘密独自守在心底,对一个年轻女孩而言,太过沉重,太过窒息。
无数个漫漫长夜,她躺在宿舍床上辗转反侧,反反复复权衡利弊。把真相告诉萧明月,等于当众撕开父亲人生最不堪的污点;可倘若永远埋藏,仅凭U盘与录音笔,很难完整还原谭健如何拉拢、拿捏、逼迫父亲,逼得他最终走向死亡的全部真相。可秘密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谭健手下爪牙遍布县城各个角落,自己随时可能遭遇报复伤害。
无数次闭上双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幕幕挥之不去的画面:爸爸书房地面上一捆捆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钞票;父亲生前整夜失眠、满面愁苦的模样;酒店包厢那一夜,自己被下药,险些沦为权力交易牺牲品的恐怖经历。恐惧、悲伤、羞愧、愤恨,种种情绪反复撕扯,让她日渐憔悴,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
几天激烈痛苦的思想斗争过后,她再也扛不住这份秘密带来的精神重压。偌大一座云灌县,萧明月,是她唯一能够毫无保留信任的人。
这天下午,张小雨走进萧明月的办公室。办公室窗帘半掩,光线柔和。张小雨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泛白,身体微微发抖,眼底交织着羞愧、悲伤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萧总,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好几天,实在撑不住了,只能来跟你说。”
萧明月看见她神情恍惚,心神濒临崩溃的模样,立刻停下手中工作,起身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身旁,轻声安抚:“别慌,慢慢讲,这里很安全。”
张小雨深深吸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把周日独自回到家里,挪开爸爸书房里厚重布艺沙发,在沙发背后发现巨额藏匿现金的全部经过,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全部道出。
“我查过父亲所有银行卡,账户上几乎没有存款。可沙发后面藏了整整一大包现金。我爸确实拿过不义之财,贪腐是真的。可我越来越肯定,他是被谭健死死捏住把柄,一步一步被逼到绝境,最后才走上绝路。”
泪水在眼眶不停打转,话音带上明显的哽咽,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那些钱一分一毫都没有被动过,还原样藏在书房沙发后面。我不敢直接报警,一旦消息传到谭健耳朵里,我怕自己会遭遇不测,我父亲死后也会彻底身败名裂。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又做不到。我爸犯了错,犯下无法抹去的过错,但他同时也是被胁迫的受害者,我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埋藏心底多日的秘密终于倾吐而出,张小雨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可紧随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迷茫无助,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萧明月听完,长久陷入沉默。窗外晚风拂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她望着眼前悲痛无助的张小雨,心里清楚,又一份沉甸甸的证据交到她们手上,而危险,也再一次向着两个人步步逼近。
“小雨,我懂你的纠结。”萧明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后背,语气严肃而温和,“可这笔属于贪腐的不义之财,必须上交国家。赃款如果继续留在你家,将来案件败露,一样会被依法没收。到那个时候,你还会被怀疑包庇、隐匿赃款,百口莫辩,平添新的罪名。”
张小雨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这是唯一正确的出路。
“我听你的。”
事态紧急,一刻都不能拖延。萧明月拿起手机拨通石高云的电话,压低声音,完整汇报张云飞家中沙发背后藏匿巨额赃款的全部情况。
“石局,张云飞书房沙发背后,藏有大量涉案现金,分文未动,线索来自她女儿张小雨。我把房屋详细地址发给你,请派遣最可靠的便衣干警,秘密前往扣押取证,务必严格保密。消息一旦外泄,张小雨生命安全会受到极大威胁。”
电话那头石高云的声音明显凝重起来:“我深知其中利害,立刻部署。全程秘密搜查、清点、拍照取证,做好完整物证笔录,行动结束恢复房屋原状,绝不留下外人闯入痕迹,同时安排人手暗中保护张小雨。”
挂断电话之后,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慢慢浸透街巷,几辆不起眼的民用轿车悄无声息开到张小雨家小区外围。便衣干警避开小区公共监控点位,趁着居民大多在家晚饭的时段,悄然进入张云飞家。进入书房,几个人合力移开那面厚重老旧的布艺沙发,黑色防水塑料袋包裹的一沓沓现金完整暴露出来。现场拍照、逐捆清点、登记造册,每一道取证流程一丝不苟。完成全部扣押工作之后,干警重新把沙发推回原位,关好门窗,抹去现场活动痕迹,带着全部涉案赃款悄然撤离,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至此,整套证据链条彻底闭环。前期的U盘线索、曹玉娟冒死录制的录音笔、桃花河大桥瞒报死亡事故谭健亲口密谋录音、张云飞家中起获的巨额赃款,人证、物证、录音口供环环相扣,铁证如山,确凿无误。
石高云把全部卷宗、音频备份、赃款扣押清单汇总整理,厚厚的案卷堆满半张办公桌。他第一时间向王副县长、张县长专题汇报案件全貌,随后亲自面见王明举书记,完整呈报谭健黑社会性质团伙多年来贪腐受贿、拉拢胁迫公职人员、暴力插手工程项目、瞒报重大安全责任事故、行贿搭建保护伞、玩弄女性、残害欺压百姓的一桩桩、一件件罪行。
王明举一页一页翻阅案卷,脸色越来越冷峻,眉头紧紧锁起,指尖重重叩击桌面。云灌县被这头披着国企领导外衣的黑恶猛兽祸害太久,普通百姓敢怒不敢言,很多受害者长期活在恐惧之中。他没有片刻犹豫,迅速整理案情向上级机关请示汇报。
上级连夜完成审核,正式下达批复指令:立即启动收网行动,对谭健及其黑社会团伙骨干成员实施抓捕,同步开展多点清查,深挖背后保护伞。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夜幕之下全面张开。
《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我把后爸送进大牢》已经发表,欢迎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