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童贯那张敷着脂粉的脸,想起刘法那断成两截的钢刀,想起这大宋朝堂上颠倒黑白的嘴脸。
一股郁结在胸中数十年的闷气,混着滔天的悲愤,直冲顶门。
种师道只觉得喉头一甜。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如同血雨般喷洒而出。
点点血梅,触目惊心的绽放在刘法那雪白的灵位上。
“大哥!”种师中大惊失色。
种师道高大的身躯晃了两晃,双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种师道的年纪本来就已经不小了,上了春秋的人,最怕的就是情绪过于激动,甭管你平时身体素质有多好,到底是有病还是没有病,一激动了,那可就保不齐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了……
“来人!快来人!叫郎中来救人啊!”种师中一把接住大哥,冲着门外嘶吼。
经略府内顿时乱作一团。
几个老军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的冲进灵堂,手忙脚乱的把种师道抬到偏厢的软榻上。
银针扎满了几处大穴,种师道的呼吸才勉强平稳下来,却依旧双目紧闭,面如金纸。
就在此时,灵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
“滚开!我看谁敢拦我!”
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声响,几个把门的种家军卫士被硬生生撞开。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大步闯进了灵堂。
他穿着一身粗糙的斩衰重孝,头上勒着白布条。
他手里提着一把没有带刀鞘的雁翎刀,刀柄上缠着一圈刺眼的白麻。
正是刘法的独子,刘正彦。
刘正彦的双眼肿的像核桃,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一眼就看到了软榻上昏迷不醒的种师道。
“种伯父!”刘正彦提着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
眼见着这小子居然带着刀呢,小种经略相公种师中一把按住刘正彦握刀的手腕。
“世侄!你伯父刚刚急火攻心吐了血,你休要惊扰他!”
刘正彦猛的甩开种师中的手,刀尖斜指着地面。
“吐血?我爹连命都没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刘正彦的声音像是在泣血,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我爹在前面拼命,姚平仲和刘延庆在后面看戏!童贯那个阉狗不仅不救,还把战败的罪名全扣在我爹头上!”
“现在皇上下旨,要发配我一家去广西,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刘正彦一步跨到种师道榻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刘法之死,这朝廷里面大部分都人都知道真相,但是敢于站出来给刘法说话的人,几乎是没有。
老太师韩忠彦卧病在床,连上朝那都难了,宿元景宿太尉知道于事无补,也是闭口不言。
唯二给刘法鸣冤的人,还是此时在翰林院当差的李纲和宗泽。
听闻刘法战死后,这位以抗金名垂青史的一代名臣李纲撰写《吊国殇文》以祭奠:序言中写“宣和元年春,用师西鄙,熙河帅刘法与其军俱歼,用事者以违节置罪之,赠典不及,予窃哀焉,作斯文以吊之”,文中以“痛忠魂之谁诉兮,激壮士之愤气,惟一胜而一负兮,乃兵家之常势。奈何不得使吾君得闻兮,以边事为戒。邈九重之高深兮,岂天下之耳目,皆可以欺蔽也”,对刘法壮烈战死却不得申其节,被童贯作替罪羊,令李纲深感悲愤。
但是,李纲此时人微言轻,根本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宗泽也是一样,他现在也是人微言轻,三年前宋王朝为了加强北部边防,下令将登州等四州提升为“次边”,要选拔一些干练的官员充任通判。
在梁子美推荐下,宗泽于三年前升任登州通判,登州邻近京师,权贵势力伸手其间。
光是登州仅宗室官田就有数百顷,皆不毛之地,岁纳租万余缗,都转嫁到当地百姓身上。
而宗泽上奏朝廷,为百姓免去了这项负担,后来黄县有人与黄河两岸的居民结下怨隙,向朝廷上奏,要求治理黄河,下面的官吏奉旨征调民工。宗泽认为这项差役毫无意义,上奏予以免除,结果被宋徽宗所驳斥讨厌,掉到了东京城做留守,现在他上奏些什么,无论对错,看都不看一眼。
“种伯父!你醒醒!你告诉我,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刘正彦手里的雁翎刀把青砖地面戳的嘎吱作响。
“你手里有打王金鞭,你手下有十万西军!你为什么退回延安府!你为什么不一鞭子打碎童贯那阉狗的脑袋,替我爹报仇雪恨!”
软榻上,种师道的眼皮剧烈的颤抖了两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刘正彦那张充满仇恨的年轻脸庞上。
“正彦贤侄啊……”种师道虚弱的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少年的头。
刘正彦却猛的往后一躲。
种师道的手僵在半空,苦涩的笑了笑。
“孩子……你爹是盖世的英雄……”种师道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说的无比艰难,“伯父……没用啊……”
“我不要听这些废话!”刘正彦猛的站起身,双眼喷火,“我只问一句,这仇,你报还是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