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大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李寒笑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先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唐,又扫过一旁执扇而立的闻焕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
“刘唐,梁山早已不是水泊里打家劫舍的山寨,谁敢动百姓一粒粮食,按军法,斩!闻先生,赈灾防疫与粮荒,我已有定计。”
刘唐浑身一震,抬起泪眼望向李寒笑;闻焕章也是心头一跳,微微躬身,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主公这是要提前亮底牌了?
还没等闻焕章开口询问,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扑通”一声,浑身泥水、背着大药箱的庞夏榕摔进门槛,脸色惨白地哭喊起来。
“启……启禀大都督!家师安道全命小人十万火急来报!城外两万具死尸受潮,已生出黑斑春瘟!西边青州降卒营里也有十余人染上了红斑!家师说,若不赶紧撒生石灰掩埋死尸、隔离疫兵,不出五日,我梁山不战自溃,全城十万军民皆要死绝啊!”
“什么?!春瘟发了?!”
这一声喊,如平地惊雷,震得满堂四十六将尽皆色变,太守黄芩更是吓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原本神色笃定的闻焕章,此刻脸色也骤然变了!
他算准了城南豪族的贪婪,也算准了降卒营暗桩的动向,却唯独没算到老天爷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降下春瘟!
一旦春瘟在四万降卒中彻底传开,根本等不到今夜三更收网,恐慌到了极点的四万降卒立刻就会炸营,到时候瘟疫混着兵乱冲入城中,他闻焕章布下的再精妙的局,也要顷刻间灰飞烟灭!
“主公!春瘟突发,事态有变,臣原先所布‘引蛇出洞’之局,恐不能再等今夜三更了!”
闻焕章再不复方才的从容,当即上前一步,冲着李寒笑深深一揖,语气急促。
刘唐在旁听得一怔,瞪大了牛眼:“什么引蛇出洞?”
李寒笑走下台阶,先亲手将刘唐从地上扶了起来,又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二牛的尸首上,这才转头看向闻焕章,眼神深邃。
“闻先生,你的计策本是万全,想借断粮之名引城南七家通敌豪族与降卒暗桩在今夜接头,好一网打尽。但我方才拍桌,便是要告诉你——即便没有这场春瘟,我也不会让你等到今夜三更!”
李寒笑声音微沉,目光扫过全场武将,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坦荡与霸气。
“用计布局,算计敌人便可,绝不可拿我梁山伤兵的性命去做诱饵,更不可瞒着出生入死的自家兄弟,寒了将士们的心!我李寒笑宁可少抓几个暗桩,也绝不让伤兵营里再多饿死一个二牛!”
这一番话,既点破了闻焕章先前的苦心布局,保住了这位首席军师的智名,又展现出护短惜兵的统帅胸怀!
刘唐听得呆住了,看看闻焕章,又看看李寒笑,这才明白原来军师不是无能清谈,而是背地里憋着抄家灭门的大招,自己刚才竟是错怪了他,一张黑红脸膛顿时涨得通红,挠着头不知所措。
闻焕章更是心头剧震,羞愧与敬畏交加,撩袍跪倒在地:“主公仁德如天,烛照万里!焕章一味贪图战果最大化,险些伤了将士之心,误了防疫大事,请主公降罪!”
“起来吧,功过相抵,现在立刻收网!”
李寒笑一挥手,朝着大堂角落的阴影处喝道:“时迁,把今早刚刚截获的密信呈上来!”
角落里,负责情报刺探的鼓上蚤时迁嘿嘿一笑,闪身而出,将一封火漆密信与一本厚账册双手呈上。
李寒笑接过账册,直接拍在刘唐手里,冷声道:“不必等到三更了!昨夜闻先生放出断粮风声后,城南王、崔等七家豪族今晨已在崔府签下密约,私藏八万石陈粮,并已派人与降卒营里的三十六名宋江暗桩接上了头!时迁已将他们的名单与联络暗语尽数摸清!”
“既恶人不磨我来磨!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诛!”
李寒笑猛地抓起令箭桶,连抽三支金令,声震屋瓦!
“第一令!刘唐、韩世忠、石秀听令!命你三人即刻率军法处及步军两千,持闻先生拟好的罪状与时迁盗出的密账,将城南王、崔等七家通敌豪族满门锁拿,菜市口明正典刑!抄出的八万石粮食,三万石即刻送入伤兵营与各军大营,熬肉粥、蒸干饭,给二牛和弟兄们祭奠果腹;余下五万石,拉去城外与四门!”
“得令!哥哥放心,闻军师,刚才俺老刘浑说了几句,您老大人有大量,等俺砍了那帮狗大户回来再给您敬酒赔罪!”
刘唐大吼一声,满心憋屈一扫而空,冲着闻焕章抱了抱拳,抓起令箭,与韩世忠、石秀大步冲出大堂。
闻焕章看着刘唐风风火火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对李寒笑驾驭群雄的手段已是五体投地。
“第二令!林冲、关胜、鲁智深、武松听令!”
四员虎将轰然应诺。
“命你四人率五千精兵,押送两万石粮食、百口大锅及大批药材,即刻包围青州降卒营!让乐和拿大铁喇叭对四万降卒喊话:就说宋江、吴用怕这四万降卒归顺梁山,临逃前暗中命那三十六名暗桩在水井里投了春瘟毒药,欲借瘟疫将四万山东子弟活活害死,好拖住我梁山大军!”
李寒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句道。
“告诉那四万降卒,我梁山大都督仁义为怀,特派神医安道全下营救治,并开仓放粮!凡按名单将营中三十六名宋江暗桩揪出来献于阵前者,立免其罪,赏白银十两;凡身上起红斑者,即刻出列,入东侧隔离营由安神医免费施药救治;其余未染病者,编为八十个劳役营,每日管两顿干饭肉汤,戴上麻布口罩,随大军挖掘大坑,焚烧掩埋城外两万具死尸!若有再敢聚众冲击营门者,神机营火铳伺候,格杀勿论!”
闻焕章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赞道:“主公此计真乃神来之笔!将天灾春瘟嫁祸于宋江投毒,再辅以粮药救命,那四万降卒必将宋江恨入骨髓,非但不会炸营,反而会争相揪出暗桩,乖乖替我军埋尸防疫!”
“第三令!闻焕章、许贯忠、黄芩听令!即刻调集全城所有石灰窑、药铺之生石灰、硫磺、艾草,尽数运往城外战场,交由安道全统一调度!全城水井严加看管,军民饮水必先煮沸!五日之内,我要这东昌府内外,疫气尽消,颗粒归仓!”
“臣等,谨遵大都督号令!”
满堂四十六将轰然拜倒,呼声震天。
堂外春雨依旧淅沥,但那场足以让梁山分崩离析的将相失和与瘟疫绝境,已在李寒笑翻手之间,化作了彻底收拢军心、整编四万降卒的雷霆大势。
李寒笑缓步走到堂前,望着雨幕中冲天而起的马蹄水花,眼神深邃。
东昌府的最后一笔隐患已然抹平,距离他统帅十万大军兵发青州、与宋江和吴用清算总账的日子,已没剩下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