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年跟在李寒笑马镫旁传令,对自家主公的用兵习性熟到了骨子里。
方才他借着被揪头发抬头的工夫,一眼便瞧见关下前锋三千连环马已经尽数弃马换了重盾,却不见李彦仙、石秀和时迁的身影!
主公哪里是真的服软?主公这是在用自己的尊严替他乐和拖延时间,等奇兵绕后破关啊!
他又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城墙内侧——瓮城石阶下,徐宁正带着三千手持金枪钩镰枪的京师禁军严阵以待;而西侧城墙根下,刘豫手下的曹州兵正推着二十多辆装满猛火油与火药罐的木车,只等梁山军靠近城门便要倾泻而下!
一阵带着寒意的山风吹过城头,乐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硌得慌。
那是怀里揣着的半块麦芽糖,还有郓城妇女教养院里那位苏姑娘一针一线替他绣的鸳鸯荷包,如今全被他胸口流出的血浸透了,黏在心口窝上,温热温热的。
他眼前晃过了今早野猪峪里,韩伯龙被董平双枪交叉挑在半空、失去双臂却依旧冲着他惨笑的模样——“乐和兄弟,别哭,告诉大都督,俺老韩没给梁山丢人……”
韩大哥一个半路入伙的江湖粗人,尚且能为护火药流尽最后一滴血,跪立不倒;他乐和蒙大都督引为心腹,救姐姐、赐婚约、托以三军喉舌之重任,难道今日竟要成了捆住大都督手脚的累赘,看着梁山弟兄们往火坑里跳吗?!
乐和缓缓抬起头,肿胀破裂的嘴角微微一扯,竟冲着宋江和王英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好……我唱。”
乐和声音嘶哑,轻轻点了点头:“把铁喇叭凑过来吧,让我对着它……给我家大都督,还有关下的弟兄们,唱最后一曲。”
宋江大喜,抚掌假笑道:“好!这才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王英兄弟,快把铁筒架好,全军噤声,都听乐和兄弟给梁山唱曲!”
王英得意洋洋地走上前,一把扯掉挂在乐和脖子上的破布,将那只沉甸甸的生铁大喇叭对准关下,尾端凑到了乐和嘴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大点声唱!唱得好,爷爷赏你口水喝!”
城头数千官军纷纷探头看热闹,想看关下那支不可一世的梁山铁军如何沦为笑柄。
乐和拖着被打伤的右腿,艰难地往前挪了半步,用脱臼红肿的肩膀轻轻靠在那只熟悉的生铁大喇叭上。
冰冷的生铁触感传来,就像握住了老伙计的手。
乐和深深吸了一口沂蒙山巅潮湿的冷气,目光越过十丈高墙,越过三百步泥泞荒野,最后深深地、眷恋地望了一眼关下那个玄袍白披风的身影。
大都督,还有济州城里的苏姑娘,乐和失约了。
丹田之内,乐和自幼苦练、用来唱曲传令的最后一口精纯真气轰然逆冲而上,震破了喉间淤血,化作一声穿云裂石、清亮激越到了极点的长吟,顺着生铁大喇叭轰然炸响在天地之间:
“江山非画美如画,豪杰壮士影叠叠——!
侠义如酒浓于酒,男儿放饮情烈烈——!”
这一声唱腔出口,如九天惊雷劈开阴云,又似孤鹤唳血响彻苍穹,震得十里蒙阴群山嗡嗡回响!
城头上原本满脸得意的宋江和吴用,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这不是吴用写的《悔罪劝降词》!
“混账!他在唱什么?!快堵住他的嘴!”吴用脸色铁青,三角眼怨毒无比,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
然而乐和根本不理会身后的咆哮,他双目圆睁,眼角流下两行滚烫的清泪,满嘴鲜血染红了铁喇叭的吹口,嗓音非但未停,反而愈发高亢豪迈,字字句句如滚烫的烈酒,浇向关下一万将士的胸膛:
“山寨如家胜似家,挑灯把酒三军悦!
兄弟非亲心更亲,前生来世总相携——!”
关下三百步外,死寂的梁山军阵彻底震动了!
这是半月前在东昌府庆功篝火旁,大都督亲自写下词句、交由乐和谱曲,一字一句教给全军传唱的梁山军歌!
武松握着镔铁大棍的双手剧烈发抖,两行热泪顺着刚毅的脸庞滚落;呼延灼双鞭死死相撞;关胜丹凤眼猛然睁开,眼角含泪;一万名缠着白孝的梁山儿郎,看着城头上那个满身是血却昂首高歌的单薄身影,胸中热血如同火山般轰然喷发!
不知是谁第一个拔出战刀,用宽厚的刀背重重拍击在自己的铁甲护心镜上!
砰!砰!砰!
一传十,十传百,眨眼之间,关下一万名梁山将士同时举起兵刃,合着节拍猛砸胸甲,闷雷般的金铁交鸣声中,一万条铁血汉子仰起头,含着热泪,用尽平生力气,跟着城头上的乐和齐声高歌:
“可爱的草莽英雄,原来是群星下界!
寻常的瓦舍评书,暗藏着救世秘诀!
人间恰似水泊,情义兰舟通彼岸;
天地宛如山寨,四海兄弟赴盟约——!”
一人在十丈孤城上泣血领唱,万人在漫野荒原下击甲相和!
雄浑悲壮的歌声汇成一股排山倒海的飓风,直冲九霄,竟将漫天铅云都震开了一道裂隙,城头数千官军被这股视死如归的滔天声浪吓得面无人色,连握弓搭箭的手都在瑟瑟发抖!
“疯了!全都疯了!杀了他!给老子捅死他!”
宋江吓得连退三步,捂着胸口歇斯底里地嘶吼。
站在乐和身后的矮脚虎王英恼羞成怒,脸色狰狞,双手握住手中精钢短枪,趁着乐和高歌力竭之际,从背后狠毒无比地一枪猛刺而出!
噗嗤!
锋利的枪尖直接从乐和后腰刺入,右肋透出,带出一溜猩红的血花!
“乐和——!”
关下的李寒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拔起地上的三尖两刃刀便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