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笑指着沙盘上穿流过九曲山口大营西侧的一条山涧溪流,目光灼灼地盯着杨雄:“今日暴雨倾盆,这条原本只有尺许深的饮马溪已暴涨至一人多深,水流湍急,直通敌营中军与望楼后方!我命你三人精选五十名通晓水性的步军死士,今夜三更,抱浮木顺溪水潜入敌营!时迁负责在水下铰断铁栅,石秀策应,而你杨雄——我要你发挥你静步快刀之长,在正面诈营动手的同时,摸上望楼宰了易宇森,再给我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接剖开宋江的中军肚皮!此战若破敌营,你杨雄当记首功!”
杨雄那双微垂的病态眼眸中,骤然闪过一抹令人胆寒的刀芒。
他没有像其他粗豪武将那样拍胸脯大喊,只是右手轻轻抚过背后那口沉重的“漏尘斩鬼刀”刀柄,声音低沉沙哑,吐出四个字:
“必不辱命。”
……
三更时分,九曲山口官军大营。
暴雨非但没有停歇,反倒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牛皮帐篷与山林树叶上,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哗哗巨响,伸手不见五指。
正如闻焕章所料,傍晚时分,当鹰嘴关城头挂满白幡、哭声震天,且逃回来的曹州探子赌咒发誓说“乐和摔成肉泥、李寒笑吐血昏迷、梁山火药全被大雨泡烂”之后,早就被吓破了胆的招讨使项元镇二话不说,当即借口“回防沂州粮道”,带着自己本部两万徐州兵马,趁着夜色拔营溜之大吉。
如今留在九曲山口大营断后的,只剩下徐宁的一千余名残存禁军、刘豫与亲家曹荣的三千曹州兵,以及宋江、吴用麾下最后两千青州残部。
中军大帐内,宋江与吴用终于能喘上一口气,连日奔逃的疲惫涌上来,两人在炭火盆旁和衣而卧;不远处的偏帐里,曹州都监刘豫守着软榻上气息奄奄的独子刘猊,听着外头的暴雨声,也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
唯有大营前门高达三丈的木制望楼上,还亮着两只遮雨的松明火盆。
御前神射易宇森左眼缠着厚厚的渗血白布,仅存的右眼如毒蛇般透过雨幕,死死盯着营门外的官道,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张八石北海鲸骨宝雕弓,身边站着四名同样手持神臂弩的殿前司亲卫。
白日里在鹰嘴关被李彦仙一发火药箭炸瞎左眼,对这位心高气傲的大内第一神射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将军,雨这么大,梁山贼寇都在鹰嘴关给那姓乐的小子哭丧呢,您去帐里歇息会儿吧。”一名亲卫缩着脖子劝道。
易宇森冷哼一声,独眼中满是怨毒:“闭嘴!徐宁那厮心慈手软,还指望昨天失散的禁军能逃回来,在鹿角后头留了活口。本将不亲眼看着,睡不踏实!”
他话音刚落,营门外漆黑的雨幕山道上,忽然亮起了十几支被雨水浇得忽明忽暗的火把,紧接着便是一阵凄厉仓惶的东京官话哭喊声:
“开鹿角!快开鹿角救命啊!我们是金枪班第三都的弟兄!鹰嘴关里的梁山贼寇放火烧山搜捕我们,罗彦之的骑兵就在后头追上来了!”
只见泥泞的山道上,五六百名身穿殿前司绯红战袍、丢了头盔、满身泥血的“禁军溃兵”,正连滚带爬地冲到营门鹿角前,一边拍打着木栅栏,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而在他们身后二百步外的雨幕里,隐隐约约果然有数十骑打着梁山黑旗的游骑在放箭追杀!
守在营门内侧的徐宁副将听见是纯正的东京禁军口音,又借着火光看清了那熟悉的绯红战袍与金枪班腰牌,顿时信了八分,急忙传令:“是昨日瓮城冲散的自家弟兄!快,挪开左侧三架鹿角,放他们进来!”
几十名守门禁军当即上前,吃力地搬开沉重的带刺鹿角木桩,裂开一道一丈多宽的口子。
然而,站在三丈高望楼上的独眼易宇森,居高临下看着底下那群涌向缺口的“红甲溃兵”,独眼却猛地眯了起来!
不对!
金枪班禁军昨日在瓮城苦战,人人脚下穿的都是殿前司配发的牛皮高筒战靴,走路沉重;可底下冲在最前头的那百十号“红甲兵”,脚下踩着泥水奔跑的步子却轻捷稳健得过分,而且他们看似狼狈哭喊,双手握刀的姿势却全是随时准备暴起砍人的沙场杀招!
“不对劲!有诈!下面不是自己人,敲铜锣示警——!”
易宇森不愧是大内宿卫出身,瞬间看破了伪装,一边扯开嗓子大吼,一边猛地举起手中八石鲸骨宝雕弓,搭上一支三尺五寸长的乌黑雕翎箭,对准底下冲在最前面的“红甲将领”罗彦之便要松弦!
铜锣锤就在旁边亲卫的手里,只要这一锤敲响,再射杀带头大将,营门缺口顷刻便能重新封死!
可易宇森那声“示警”的“警”字才刚刚吐出一半——
营外百步开外的一株大松树巅,一道魁梧如神魔的玄袍身影立于风雨之中,额间金纹一闪,手中一张通体赤金打造的宝弓早已拉如满月!
正是亲自压阵的李寒笑!
崩!崩!崩!
三声清脆如凤鸣的弓弦声在暴雨中连珠炸响,三颗鸽卵大小、镌刻着破风符纹的纯银弹丸,携着李寒笑浑厚无匹的先天真气,后发先至,瞬间穿透百步雨幕,精准无比地射上了三丈高的望楼!
第一颗银弹,正中那名举锤欲敲铜锣的亲卫手腕,咔嚓一声将他整条手腕打得骨碎筋折,铜锣锤脱手飞出望楼;
第二颗银弹,在电光火石间撞在易宇森刚刚搭上弓弦的雕翎箭簇之上,强大的冲击力顺着箭杆传导,直接将那张坚韧无比的八石北海鲸骨宝雕弓的牛筋弓弦,“啪”地打断成两截!
第三颗银弹,轰然砸进望楼正中的松明火盆里,火星炸裂,大雨一浇,整座望楼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之中!
“什么人?!”
易宇森虎口被崩断的弓弦抽得鲜血淋漓,又惊又怒,丢掉废弓,右手闪电般按向腰间悬挂的护身短刀,同时冲着黑暗中剩下的三名亲卫怒吼:“快点亮火折子!敌军主力摸上来了!”
然而,黑暗之中,那三名近在咫尺的亲卫,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易宇森只听见身后传来三声极轻、极细微的“嗤、嗤、嗤”声,就像是初春的柳枝轻轻划破了水面,连近在耳畔的哗哗暴雨声都没能盖过去。
紧接着,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在了易宇森的后脖颈上。
易宇森浑身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立起来!
他常年在大内当差,经历过无数次刺客夜袭,可他发誓,从刚才火盆熄灭到现在,不过短短两息工夫,他没有听到哪怕半点踩踏望楼木梯的脚步声,更没有感受到任何兵刃劈砍的恶风!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阴间厉鬼,顺着雨水直接融进了这座三丈高的望楼里!
“装神弄鬼!给本将死!”
易宇森到底是御前悍将,生死关头反应极快,他根本不敢回头去看,借着前扑之势,腰间百炼精钢短刀顺势出鞘,使出一招回马毒刺,凭着感觉朝着身后三尺处的空气狠狠反捅过去,同时左脚猛蹬望楼木柱,想要直接跃下望楼逃入军阵!
这一刺一跃,不可谓不快。
可在他身后的黑暗里,有一双眼角微垂、泛着病态微黄的眼睛,比他快了十倍!
全身湿透、刚从饮马溪暴涨的水流中潜行上岸的“病关索”杨雄,此刻就贴在易宇森身后不到两尺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