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城楼上,慕容彦达穿着一身紧绷的铁甲,在宋江、吴用、刘豫、秦明的簇拥下登城观望。
看着城外那望不到头的梁山军阵,以及阵前缓缓推出来的二十门黑洞洞的开花重炮,慕容彦达两条腿肚子直转筋,抓着女墙垛口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吴……吴军师,李寒笑把大炮推上来了!快令弓弩手准备,滚木礌石全搬上来!”慕容彦达声音发颤地喊道。
吴用强自镇定,眯着三角眼往城下看去,忽然眉头一皱:“恩相且慢,梁山军今日的阵势,有些古怪。”
众人定睛细看。
只见城下三百步外,梁山的二十门火炮虽已就位,炮手却并未点火,四万大军也没有架设云梯、准备强攻的意思。
相反,梁山中军大阵向左右两侧整齐分开,让出一条三丈宽的通道。
通道尽头,没有冲锋的铁骑,只有三十六名身高八尺、身披重甲、右臂缠着白麻的梁山力士,肩上稳稳抬着一口用整棵百年金丝楠木打造的巨型灵柩,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走到了距离青州南门不足百步的护城河外!
那口楠木巨棺之上,盖着一幅鲜红如血的锦缎,棺木正前方,端端正正立着一方三尺高的紫檀木灵位,上面用金漆写着十四个斗大的正楷大字:
“大宋忠烈海州团练使戚公讳威之灵位”!
而在巨棺左右两侧护灵而行的,竟是梁山五虎上将之首的豹子头林冲、大刀关胜,以及刚刚归顺的原东京八十万禁军金枪班教头——徐宁!
在这三员名将身后,更是跟着三百名身穿破损海州号衣的伤兵——那是前夜在穆陵关血战中重伤昏迷、被安道全从死人堆里救活过来的最后三百名海州幸存士卒!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城头上的慕容彦达瞪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江与吴用看清灵位上的字,脸色却在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李寒笑没有攻城,他竟把戚威的尸首装在楠木大棺里,亲自抬到了青州城下!
就在城头数千守军面面相觑之际,梁山阵前推出一辆四轮木车。
大病初愈、脸色苍白的“铁叫子”乐和坐在木车上,胸前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手里却稳稳扶着一只由梁山工匠连夜用熟铜与精铁重新铸造出来的大喇叭。
乐和抬头望了一眼十丈高的青州城楼,深吸一口气,对着喇叭吹口,发出了那道如砂石摩擦、却又苍凉悲怆到了极点的沙哑声音:
“青州城头的山东父老、穆陵关归来的八千弟兄们听真——!我是梁山乐和!今日我家大都督不发一炮,不射一箭,只为送一位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回青州看看你们!”
沙哑的声音借着铜铁大喇叭的扩音,在寂静的护城河上空轰然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头发颤。
城头上,那五千名昨日刚从穆陵关逃回来的青州老兵,听到“戚公讳威”四个字,身体同时剧烈一震,纷纷挤到女墙垛口往下张望。
乐和指着身旁那口楠木巨棺,沙哑的嗓音里满是悲愤与敬意:
“棺中躺着的,便是你们的主将,海州团练使戚威将军!前日夜间,青州昏官慕容彦达听信宋江、吴用与刘豫进献的谗言,无故扣押穆陵关五千石军粮,更将戚将军麾下副将与尔等数千守关将士的父母妻儿,尽数锁入城西死牢,逼戚将军两日内出关送死!”
“胡说!妖言惑众!弓箭手,快放箭射死那喇叭手!”
城楼上,慕容彦达与宋江吓得魂飞魄散,同时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然而,站在城垛旁的数百名青州弓箭手,大半都是从穆陵关退回来的老兵,此刻听见乐和的话与他们昨日在城内听闻的严丝合缝,竟无一人伸手去摸箭壶,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城下!
城下,金枪手徐宁与病尉迟孙立同时策马上前一步。
徐宁高举手中那杆东京禁军特有的纯金钩镰枪,朗声喝道:“城上将士听着!某乃东京金枪班教头徐宁!前夜穆陵关下,某亲眼所见——宋江、吴用、刘豫为逃性命,在关内放火烧毁东营,杀害海州守兵,强夺北门逃窜,还在黑山涧丢下同僚董平与五百步卒当替死鬼!而戚威将军,为免尔等八千青州子弟背上叛逆之名连累城中父母,散尽最后三日军粮放尔等回城,自己仅率三千海州儿郎封死关门,与我梁山大军血战至最后一刻!”
说到此处,连徐宁这等铁汉也不由得声音哽咽,指向那口楠木大棺:
“三千海州儿郎,无一投降,尽数战死于穆陵关前!戚将军身中十余创,战至碧翻波浪枪折断,我家大都督敬其忠烈,再三劝降,戚将军宁死不屈,只求我家大都督破城之日莫伤青州百姓、保全尔等守军家眷性命,随后以半截断枪自刺咽喉,壮烈殉国!”
轰——!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如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城头五千名穆陵关老兵的心窝上!
那三百名被梁山救活、披麻戴孝站在棺木后的海州伤兵,更是齐刷刷跪倒在地,朝着城头哭喊道:“青州的弟兄们!俺们将军是为了保你们的爹娘妻儿才死在穆陵关的啊!宋江和慕容老儿不仅害死了将军,还要污将军通匪,还要在西门杀王副将他们满门啊——!”
“戚将军——!!”
城头西侧,那名左臂带伤的青州老什长再也忍受不住,把手里的长枪往城砖上一摔,面朝城下那口楠木巨棺,双膝跪倒,放声痛哭!
紧接着,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城头上五千名从穆陵关活着回来的青州士卒,连同原本留守城中的数千同乡老兵,看着城下对手为自家主将披麻抬棺、立碑昭雪,再看看身后那个把忠臣逼死、还要拿他们父母妻儿人头立威的慕容彦达与宋江,人人热泪狂涌,哭声震天动地!
哗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