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曲线以诡异的频率起伏,像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座椅的缓冲材料开始高频振动,频率恰到好处地介于舒适与不适之间,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按压他的脊椎,每一下都带着穿透肌肉的力度。
他闭上眼,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耳边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浑厚而绵长,仿佛从飞船的龙骨深处出。
以及空间被强行撕开时那种介于撕裂与缝合之间的奇异声响,像绸缎被缓慢撕开又被同时缝补的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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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旅行舱内的照明从暖黄色渐渐褪成冷白,色温的变化让舱壁上的金属蒙皮泛起一层幽蓝的反光,又在一瞬间过曝成纯粹的银,刺得他即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眼皮下方的亮度变化。
林夜明感到自己的存在被拉成一条细线,意识在无数个时间节点的间隙中高穿梭,像是被抛入一条湍急的河流,每一个浪头都是一段凝固的历史。
他看到这颗地球的过去。
恐龙时代的厚重大气,那时的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蕨类植物的浓烈气息;冰河期干冷的荒原,地表覆盖着龟裂的冻土,风裹挟着冰晶呼啸而过;工业革命初期烟囱里升腾的黑雾,带着煤炭燃烧后的焦涩气味。
所有影像都在窗外汇聚成一条倒流的河,画面重叠、扭曲、加,最终在某个点上骤然凝固,像一部被按下暂停键的胶片。
舱体猛地一震。
那股震动从座椅下方传递上来,沿着脊柱直冲颅顶,让他的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
暖黄色灯光重新亮起,恢复了最初的温和色调。
林夜明睁开眼,虹膜适应光线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一瞬。
舷窗外是大片大片的云层,灰白色的云团堆积如丘陵,云层下方是城市轮廓的剪影,被落日镀上一层暗红的边缘,那些楼宇的棱角在暮光中显得格外锋利。
他抬手在面板上轻点一下,指尖触感冰凉,飞船无声地降低高度,船身侧倾,穿透云层的瞬间,机身与湿冷气流摩擦出轻微的嘶声,随即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水汽与金属氧化气息的风从舱门的缝隙渗了进来,带着雨后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以及某种植物焚烧后的焦苦。
比虫洞另一头感知到的更浓烈。
那些气味分子像针尖一样扎进他的鼻腔,浓度远预期,让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地面。
这座城市正在燃烧。
东侧的高楼群有半数已经坍塌,断裂的钢架扭曲着指向天空,像某种绝望的图腾,被火焰熏黑的表面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街道上遍布焦黑的坑洞,边缘翻起沥青的碎块,几辆侧翻的汽车还冒着青烟,轮胎烧融后黏在地面上,淌成黑色的液迹。
更远处,海面泛起不正常的灰绿色泡沫,泡沫层厚达数米,边缘处不断破裂又新生,隐约能看到某种巨大生物在水下移动时搅起的暗流,那道暗流呈蛇形蜿蜒,推着海面隆起一道道缓慢起伏的脊线。
“来晚了半步。”林夜明的声音在空旷的驾驶舱里显得格外清晰,尾音在金属舱壁上弹了一弹,消散在引擎余热的嗡鸣之中。
他解开安全带站起身,安全带滑回卷轴的声响干脆利落。
舱门自动向两侧滑开,轨道出平滑的低响。
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硝烟、尘土和一种微甜的腥气。
那是大量血液与金属碎屑混合后经高温蒸腾出的特殊气息,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抓住。
他踏出舱门,靴底踩到地面上铺满的碎玻璃碴,细密的脆响从脚下一路炸开,像踩在干裂的冰面上。
飞船在他身后重新变得透明,金属外壳先是泛起水波般的折射,随即融入空气,只在原地留下一圈浅浅的热浪波纹,那些波纹扭曲着视野中的废墟轮廓,几秒后也归于平静。
忽然,西北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声音来得迅猛,像一吨炸药被深埋在地下引爆,又像一座山体从内部崩塌,震得脚底的地面微微一颤。
林夜明踏着满地碎玻璃站在焦土之上,身后飞船消融的热流还在地面微微荡漾,热浪拂过他裤脚的下摆。
他眼底已经凝上一层冷霜,瞳孔收缩成两个尖锐的焦点。
落日把残破楼宇的影子拉得畸长,那些斜长的暗影投在废墟之间,如同扭曲的巨手指向燃烧的中心。
燃烧城市飘起的黑烟遮蔽大半天空,浓烟层叠如厚重的幕布,将落日的余晖切割成一道一道暗红的光柱。
灰绿翻涌的近海之下,巨兽搅动的暗流不断冲撞海岸线,每一次拍击都让堤岸出沉闷的呻吟。
整片大地都浸在硝烟与腥甜交织的窒息气息里,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灰烬。
方才那声震碎楼宇的闷响再次回荡,音波从西北方向滚来,带着碎石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