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风还带着料峭的春寒,林青柠回忆起那时初到山村学校的场景,孩子们一开始都怕这个从城里来的新老师,小林老师长得好看,说话温温柔柔的,可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忧愁,不怎么笑,也很少跟大家打闹。
可这群山里长大的孩子,心细得像山上抽芽的春草,他们看着小林老师一个人挑水,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坐在老梨树下呆,早就偷偷约好了,要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哄这个不开心的新老师开心。
没人约定时间,也没人声张,就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个个都悄悄攒着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玩的宝贝。
山坳里的野草莓刚红了第一茬,那是山里最金贵的小果子,往常孩子们自己都舍不得多吃,要摘了攒起来,换点铅笔本子。
可这几天,放学路上,总有孩子绕到背阴的山坡上,蹲在荆棘丛里,一颗一颗挑最红最圆的摘,手指被刺扎出小小的血珠也不在意,攥在温热的手心里,连气都不敢喘,生怕蹭坏了那娇嫩的果皮。
等到快走到老师办公室门口,又左右看看没人,红着脸把攥了半天的野草莓,轻轻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怕掉下去,还特意找了一片干净的桐树叶垫着,做完这一切,就攥着衣角一溜烟跑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怦怦的心跳声。
住在山脚下的小姑娘春丫,趁着小林老师天刚亮去村头挑水,拿了自己编的小草网兜,绕到后山的梨树林里,摘了满满一兜带着清晨露水的新鲜梨花。
那梨花刚开,白得像雪,每一朵都带着甜甜的香气,露水沾在花瓣上,滚来滚去,像晶莹的珍珠。
春丫蹲在树下,一朵一朵仔细挑,专挑开得最饱满最干净的,把带着小斑点的都摘出来扔掉,然后轻轻放在衣襟上,捧着回到办公室,趁没人,小心翼翼一朵一朵整理好,轻轻夹进小林老师放在桌子上摊开的备课笔记里。
她翻来覆去选了好几个地方,怕夹在开头被一下子翻到吓老师一跳,又怕夹在结尾老师看不见,最后选了中间写得密密麻麻那页,轻轻把书页合上,还特意用手压了压,才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上课,一整天上课都忍不住偷偷抿着笑,眼睛时不时往办公室的方向瞟。
第二天早上,林青柠洗漱完,走到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拿出备课笔记准备写今天的教案。
刚一翻开书页,一股清清爽爽、带着山间晨露气的梨花香,一下子就扑了满脸,钻进鼻子里,连带着整个屋子都香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低头一看,雪白的梨花铺满了两页纸,花瓣上还留着淡淡的露水痕迹,香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就在这时,窗外操场上,忽然传来齐刷刷一声脆生生的招呼:“小林老师,早上好!”那声音亮得像山涧里撞在青石上的铃铛,脆生生的,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清亮劲儿,顺着窗户传进来,一下子撞进她的心里,震得她心尖都跟着轻轻颤。
那层紧紧裹在她心上冻了好久的、硬硬的壳,好像被这一声喊,一下子就裂开了一道细细软软的缝,暖暖的带着梨花香的山间春风,顺着那道缝慢悠悠吹进去,把她心里面积攒了好几个月的寒气,一点点,一丝丝,慢慢都吹得走了。
其实就在昨天,还有一件事,让林青柠记了一辈子,怎么都忘不掉。
村里那个性子最腼腆,上课总喜欢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从来不爱举手说话,连被点到回答问题都要红半天脸的小男孩阿虎,偷偷做了一件让她心里瞬间软成一滩水的事。
那天放晚学,孩子们都背着破破烂烂的布书包,嘻嘻哈哈追着跑着回家了,阿虎却磨磨蹭蹭留在最后,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攥着拳头,低着头一步一步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半天挪不了一步,像是做了好大的心理斗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了咬嘴唇,一步一步蹭到林青柠跟前,头埋得低低的,连脖子都红了,还没等说话,脸已经红得像山坳里熟透的山柿子。
林青柠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他忽然一下子抬起手,把攥在手里好久的什么东西,一下子塞到了她摊开的掌心里,转身就要跑。
林青柠下意识握紧了手,低头一看,原来是半块奶糖,那块奶糖裹着一层透明的塑料糖纸,糖纸本来是亮晶晶的,现在已经被阿虎手心的汗浸得皱软,边缘都磨得起了细细的毛,一看就是被人放在口袋里揣了好久,时不时拿出来攥一攥,不知道攒了多少天,才舍得拿出来。
阿虎没跑,被她轻轻叫住,挠着后脑勺,黑黑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鞋尖上补了又补的布鞋帮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小声说:“老师,我……我总看见你一个人坐着皱眉头,我娘说,人心里苦的时候,吃块糖就不苦了。这是我上次跟我爹去镇上赶集,我娘给我买的,我……我没舍得吃,你吃吧,是甜的。”
林青柠看着阿虎通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看着他攥着衣角紧张得不停蹭鞋子的样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当着他的面,伸出手,慢慢拆开那层皱巴巴软乎乎的糖纸,把那半块带着阿虎体温,还带着一点点口袋里皂角清香的奶糖,慢慢含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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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的、淳厚的甜甜的奶味,顺着舌尖一点点漫开来,先是甜了舌尖,再甜了喉咙,跟着一下子就甜到了心口里,连带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软软的奶香味。
她慢慢抬起头,往窗外看去,院子里那棵老梨树上,满树都是盛开得轰轰烈烈的雪白梨花,风一吹,花瓣轻轻晃,香气飘进来,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红了眼眶,张了张嘴,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摊开的手背上,热热的。
那半块奶糖哪里是什么贵重东西,在镇上的供销社里,几块钱就能买一大袋,可那股甜,却比林青柠之前在上海大城市里吃过的所有进口黑巧克力、高端酒店里卖的几百块钱一小盒的手工甜品,都要甜,甜得纯粹,甜得干净,甜得扎扎实实。
她心里所有攒了好久的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愤怒,那些不被人理解的难受,都跟着这股甜甜的奶味,慢慢软了下来,跟着一点点化了开来,就像春天里山上的积雪,被暖暖的太阳一晒,慢慢化成了温柔的春水,顺着山谷,慢慢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