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她都点着那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批改作业,煤油灯的烟把她的鼻孔都熏得黑,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坑坑洼洼的土墙上。
随着山风一吹,影子就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贴到墙上去。
山里的蚊子比城里的凶得多,都是个头大大的花蚊子,一到晚上就围着煤油灯转,往人身上扑,一咬就是一个鼓起的硬包,肿得高高的,痒得人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只能爬起来坐在油灯旁边挠,挠得多了,慢慢满腿都是挠出来的浅浅疤痕,一道一道,像是刻在皮肤上的印记。
可当城里的同学写信给她,问她在山里苦不苦,会不会后悔的时候,她捏着笔杆,对着油灯笑了笑,铺开信纸认认真真回信,说山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多了,晚上抬头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斗,像是撒了一整个天空的碎银子,这里的月亮也比城里圆,夜里山风凉丝丝的,比城里闷热的夏天舒服多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苦的时候,那些咽不下去的委屈,那些深夜里翻涌上来挡都挡不住的疲惫,她都悄悄咽回了自己肚子里。
有时候受了委屈,或是累得浑身骨头都疼,她就关上门,对着墙上那一小块破镜子,轻轻抹掉眼角的湿意,咬咬牙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转天太阳一出来,又笑着站在了讲台上,跟孩子们打招呼,带孩子们读课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熬着春天桐花开花落,熬着冬天漫山大雪覆盖山路,没想到竟也慢慢熬出了甜。
扶贫公路顺着山坳一点点修进了山里,原来坑坑洼洼、走得人脚疼的羊肠小道,被推土机推平,铺上了平整宽敞的柏油路。
黑黝黝的路面平整得能照见人影子,现在坐着汽车顺着公路,不用两个钟头就能直接开到学校门口,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走整整大半天的山路。
路通了,消息也就通了,外面戴着学位帽的年轻老师顺着平整的公路走进来了。
他们带着新鲜的教育理念,带着城里流行的新教具,有彩色的粉笔,有可以看图片的挂图,还有能放声音的录音机,孩子们围着新老师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整个沉寂了几十年的大山,都透着一股新鲜的劲儿,连吹过的风都像是带着不一样的气息。
可这份新鲜劲儿没维持多久,这些年轻老师又顺着平整的公路走了出去——大山里毕竟消息偏闭塞,买个东西要赶几十里路去镇上,生活条件比不上城里的高楼大厦,连个能一起说贴心话的同龄人都难找,年轻人谁愿意长久留在这交通虽然方便了、却依旧偏僻冷清的山村里呢?
来来走走,走了一波又一波,最后留在学校里的,还是林青柠。
身边的朋友开始劝她,说你都已经守了快半辈子了,现在山里通路了,条件好了,也有新老师来了,你也该收拾东西去城里享享清福了,辛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那时候她就站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桐树下,那棵桐树已经有上百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得要两个孩子才能抱得过来,春天一到,满树都开着密密匝匝的淡紫色桐花,远远望去,像是给整棵树裹了一层淡紫色的云,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像下雪一样往下落,簌簌地落在她的肩头。
她抬手轻轻拂掉落在衣襟上的一片花瓣,对着劝她的人慢慢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跟他们说:“我走了,这山里的孩子们谁来带呢?总不能让孩子们再像过去那样,连个好好教他们读书写字的老师都没有。路通了,可孩子们还是得有人教,才能顺着这条路走出去啊。”
这一句话,这一留,又是几年过去。
那栋原来破破烂烂、墙皮掉得坑坑洼洼的土坯教室,早就推平了,盖成了敞亮干净的砖房教学楼,窗户装上了透明的玻璃,夏天有电扇,冬天教室也装上了暖气,再也不用让孩子们冻得缩着脖子上课了。
可不管学校变成什么样,她始终站在这所山村小学的讲台上,手里握着那根磨得滑溜溜的粉笔,一年又一年,送走了一届又一届背着布包走出大山参加考试的孩子。
她看着孩子们背着简单的行囊,顺着家门口平整的柏油路走出去,去外面的广阔世界闯荡。
当年那些抱着卷边课本、坐在破旧土坯教室里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在全国各地的各个角落扎下了根,每个孩子都成为了各个行业里独当一面的大人,过着安稳幸福的日子。
可他们没人忘了,大山深处桐花小学门口那棵开满淡紫色桐花的老桐树,没人忘了那个站在掉漆黑板前,给他们讲山外面大海是什么样子、飞机是什么样子的林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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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还有几个当年被她亲手送出大山的孩子,大学毕业后,又重新沿着这条平整的公路回到了大山里,像她当年那样,握着白色的粉笔站在了乡村学校的讲台上,轻轻接过了她手里攥了大半辈子的接力棒,把她没走完的路,接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年到了桐花如期盛开的春天,学校传达室那扇掉漆的木质窗台上,总会堆起一束束带着清晨露水的桐花——这些都是已经走出大山的学生,记着这里的桐花花期,记着他们的林老师,有的是托回山探亲的老乡带回来,有的是顺着快递,从千里之外寄回来。
每一束桐花都用干干净净的棉纸仔细裹着,花瓣上还带着大山里清晨的潮气相,那哪里是一束普通的桐花啊,那是学生们给她沉甸甸的想念,是跨越了万水千山,也永远扯不断的师生情谊,是不管走了多远,都忘不了的初心。
今年春天来得早,桐花开得也比往年更盛一些,满树的淡紫色开得热热闹闹,风一吹,淡紫色的花瓣落了满满一草场,像是给草场铺了一层软软的花毯,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清甜的香气。
林青柠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学生作业本,作业本上整整齐齐写着孩子们的名字。
她用红笔改完了每一道题,勾叉清清楚楚,慢慢走到了教学楼门口,风刚好从老桐树方向吹过来,带着桐花清甜的香气,一下就扑在了她的脸上,扑进了她的衣领里,连头丝都沾上了淡淡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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