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触感像有人从身后轻轻披了一件晒过太阳的旧外套在她肩上。
布料上还留着皂角和阳光混合的香气,把海边入夜的凉意完完全全挡在了身外。
变故是在去年那个夏天悄悄来的,那年镇里下了通知,要对整条沿岸的便民经营点进行统一的景观升级翻修。
所有沿着沙滩摆了十几年的旧棚子都要暂时拆除重建。
守了那个老木棚卖豆沙包的陈姨,年轻时候守着丈夫出海的消息熬了大半辈子,后来靠这个棚子把独生子拉扯大。
眼看着儿子在外地安了家买了房,好几次催她过去享清福她都舍不得走。
唯独这次翻修工期少说要一两年,她思来想去,干脆打包了一麻袋换洗衣物,跟着来接她的儿子去外地小住了。
就这么着,那股绕着海岸线飘了快二十年的豆沙甜香,凭空从海风中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
刚开始她没反应过来,周末回岸边时还下意识地朝着熟悉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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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那片种着大榕树的拐角时,才看见原先立着老木棚的地方围上了两米多高的蓝色施工挡板。
铁板表面刷着天蓝色的漆,风一吹过就出哐当的轻响,挡板上贴着红底白字的告示,印着“海岸景观提升项目”的字样,连一丝半缕熟悉的甜香都透不出来。
那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股混着海风的咸、蒸笼冒出来的热蒸汽。
还有老木棚顶上旧油毛毡晒化了的淡淡柏油味的甜香,突然就从她的日常里抽离了。
之后的好几次返程,她的脚步刚走到那棵大榕树的拐角,就会下意识地慢半拍。
鞋尖蹭着沙地上半露的小贝壳,心里揣着一点说不出道不明的空落落的失落。
有次她站在挡板前站了好久,抬手摸了摸被太阳晒得烫的蓝色铁皮。
指腹蹭过铁皮表面凹凸不平的锈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冒出来的全是当年老木棚的样子。
棚子的顶是用一卷卷黑褐色的旧油毛毡铺成的,海边的风大,一到台风天就连根拔起不少物件。
陈姨怕棚顶被吹走,特意在四个边角各压了块几十斤重的礁石。
那几块石头她小时候总爱爬上去坐着,晃着脚等着陈姨把刚蒸好的豆沙包递到她手里。
支撑着棚子的四根柱子是用从报废渔船上拆下来的旧船木做的。
几十年里日夜被带着盐粒的海风和潮气浸着,木色早就变成了深黑褐色。
表面被无数人的手摸得亮,留下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粗糙纹理。
她小时候总爱把指尖抠进那些纹理里,数着纹理的层数打等包子出炉的时间。
棚子外头斜斜支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晴天的时候陈姨总把刚洗干净的白屉布晾在上面。
海风一吹,那些软乎乎的布料就顺着风势飘来飘去,沾着的水珠滴落在沙地上,很快就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那阵子她总不甘心,绕着蓝色的施工挡板一圈又一圈地走。
眼睛盯着挡板之间留出来的窄缝,想透过缝隙往里面望。
盼着能在堆得老高的建材和砂石之间,看见那台用了十几年的老蒸笼的边角。
那台蒸笼的边缘早就被蒸汽熏得乌,木盖子的把手处包着一层旧棉布,是陈姨怕掀盖子时烫到手特意缠上去的。
可缝隙里望进去,除了堆得齐人高的水泥袋、码得整整齐齐的空心砖,还有几堆被推土机翻出来的黄褐色砂石,半分属于老木棚的旧物件影子都找不到。
有次她特意提前申请了半个月的调休,攒着满心的期待赶回来,就想看看工程是不是已经收尾,陈姨是不是已经收拾好了老木棚重新开摊。
可她沿着原先的海岸线走了一圈又一圈,在原先木棚的位置蹲了三天,闻不到半缕熟悉的豆沙甜香。
连远处飘过来的风里都只剩纯粹的咸涩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