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加查查没有动,静静看着前队乱作一团,像看一场早写好的戏。那场“伏击”,是真的,也不是真的。火光是章邯帐下伪作西戎的小队点的——奉都督之命,远远点一把火、放几句喊杀,惊联军一惊,却并不真杀进来。假作真时真亦假,队伍分不清。
忽剌汗的先锋营乱了半晌,才有人壮胆摸上前。火光早熄,荒原空荡荡,连个西戎影子也没有。可地上躺着两具尸体——是两个小卒,慌乱里被自家人踩踏挤死的。还有几个挂了彩,哀嚎在夜风里格外刺耳。忽剌汗脸青一阵白一阵:“诈我们?!谁他娘的敢诈老子?!”猛地转头,第一眼钉住阿勒汗中军:“是不是你?!你怕前锋送死,就派人吓唬老子?!”
阿勒汗气得差点拔刀:“放你娘的屁!我的人都在中军,可动过一步?!”秃黎汗断后这时才慢悠悠赶到,远远听见前头吵成一团,皱眉:“怎么,西戎毛没见着,自个儿先打起来了?”这句风凉话,把忽剌汗和阿勒汗的火全引到他身上。“你断后来最慢,捡现成倒快!”忽剌汗骂。“捡你娘现成!”秃黎汗也炸了,“老子粮车快压断脊梁,你先锋营倒先立功?!”三部头领,当场在荒原上撕破脸。
这一夜,前锋营的火堆离中军远远的,像怕沾了晦气;断后的秃黎部更不必说,自个儿扎在最尾,跟谁都不挨。队伍还没到三白部落,心先散了一半。温加查查冷眼瞧着,嘴角的笑压不下去——都督要的,就是这个“离”字。
他远远算着:三人这一闹,前锋与中军已生嫌隙,断后又被两边嫌弃。明日再走,这股劲便泄了,队伍必散。而队伍越散,前头那支商队落子的余地便越大——赵龙的人,从来比他们快半步。
温加查查心里清楚:今日这一闹,三部的嫌隙便算钉死了。明日拔营,前锋不肯先走,中军不肯垫后,断后更不肯赶——一支互相提防的队伍,比遇着西戎还可怕。而这,正是都督要的。他甚至不必下令,都督布下的局,自己会走;他要做的,只是看着这三个人,一个一个,走进网里。
夜深,队伍勉强稳住。温加查查回中军大帐,屏退左右,铺开一张薄纸。“启都督:三白部落外围,网已张开。三部头领互疑已深,今夜诈营更使其怒。前锋、中军、断后各有怨言,再推一把,便要自相动手。商队那边已得信。请都督示下,下一步如何落子。”写罢,封口。
他没去劝那三人,甚至没下马。都督教过他:收拢一批,打压一批,来回反复。这三人眼下都该打压;等他们自个儿咬掉几分元气,回头要收,也容易。他翻开花名册,在三人名下各添一笔——不是罚,是记。记着他们今日彼此咬下的每一句。到了三白部落,这些账,自有用处。他想起都督的另一句话:月氏这盘棋,急不得。先离间,再削弱,最后才收。今日这一闹,不过是头一步。
这封信,走的仍是温族老规矩那条道——经父亲温加尔之手,转呈那位始终未照面的赵都督。父子俩,一个在军中搅浑水,一个在大营递暗信,都以为自己攥着独一份的棋子。却不知那副棋盘,从头到尾,就在赵龙手里。
几百里外,温族大营。温加尔接儿子回信,就着灯看了又看。“商队已得信”五字,他反复咂摸三遍,嘴角浮起与儿子如出一辙的笑。好。商队那头是赵都督的人,儿子既说“已得信”,便说明西戎的网已从外头兜上来。他温加尔要做的,只是把王庭兵马稳稳推进三白部落。刀,赵都督自己会落。草原老话:借别人的手,递别人的刀。他温加尔,从来不让刀沾自己手。
而前方几百里外,那支等了很久的商队,灯火未熄。章邯的人早已散入三白部落的沟壑草丛,只等一声令下。那商队里扮作马贩的,实是章邯的斥候,已摸透三白部落的水草与西戎旧道。对外只称贩马贩盐,可队中寻常伙计竟都负得刀、上得马。月氏探子远远望过一回,回来说“是支寻常商队”——他们看不见,那支商队旗号底下,站的正是章邯的兵。
赵龙要的,从来不是一场伏击。他要的,是月氏人自己,把刀架在自己人的脖子上。前队那把火,不过是开场;真正的好戏,还在三白部落的门口。草原上的老话,借刀杀人——赵龙借的,不是一把刀,是一整支王庭的大军,让他们自己,替大秦把月氏的骨头,一根根敲碎。
帐外风声猎猎。温加查查望向三白部落的方向,嘴角那点笑,终于成了。这一步,都督早就算到了;而那三个人,还以为自己是在替大王打西戎。
几百里外,那支商队并未歇着。营盘扎在三白部落侧翼的一道背风沟里,旗号写的是“贩马”,可沟里停的不是马,是兵。章邯的兵。
赵龙就坐在沟口的火堆旁。他仍是那身商贾打扮,山羊皮靴,束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看上去不过是个走南闯北的马贩子。可章邯在他面前,站得笔直,像对着主将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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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在两人之间的是一张粗皮卷,上头用炭条勾着三白部落的地形——草场、水洼,还有一道两头收窄的窄谷。赵龙的手指,点在那道窄谷上。
“这一回,不比上回。”赵龙的声音不高,“上回是吓他们一跳,这回,是要他们自己咬起来。”他抬眼,“章邯,你记着三条——一,不烧营盘,专烧粮车;不砍人,专惊马。火要够怕人,人别真死太多。二,主将要有功,三部的头领要有过,两个王叔,要有苦。三,等他们走到那道窄谷,你再演。演完一次,他们就分不清哪回是真、哪回是假了。”
赵龙拨了拨火,忽然笑了:“这一局,从温加特夜访那两个王弟起,本都督就替他们摆好了。温加特要掀桌,温加查查要搅浑,温加尔要递话——三拨人,各以为自个儿是棋手。可棋盘,从来在本都督手里。”章邯低头,不敢接话。
“那温加查查那边……”章邯迟疑。赵龙摆手:“他不必知道火是谁点的。他只要知道,该借的乱,已经备好了。”他望着窄谷的方向,末一句轻得像叹息:“这一局,该收了。”火堆噼啪响,沟里那些“马贩子”已默默上鞍,隐入夜色——他们要赶在联军前头,去那道窄谷里,等。
联军这一头,却还蒙在鼓里。自打那场假伏击之后,三支人马便再拧不到一处。温加查查按花名册上记的嫌隙分派:忽剌汗的先锋走最前头,去探那道窄谷;阿勒汗的中军押在中间;秃黎汗的断后,拖在最后。他面上公事公办,心里却门清——这三个人,此刻谁也不肯替谁挡刀。
队伍磨了三日,才挪到窄谷口。入夜扎营,先锋营的火堆离中军远远的,断后更不必说,自个儿扎在最尾,连斥候都不肯多派一个。风声里夹着马嘶,没人当回事。
子时刚过,窄谷两头忽然同时起火。不是营盘,是粮车——火舌舔着草料,轰地窜起老高。紧接着是惊马,几十匹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在营里横冲直撞。喊杀声从谷口传来,不高,却杀气逼人:“西戎!西戎来了!”
火光里,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弯刀反光,却始终不逼近——像是故意让人看见,又不真杀进来。前锋营的兵分不清是真是假,只管往中军方向溃。
忽剌汗的先锋营当场炸了营。阿勒汗的中军听见前头炸雷似的响动,竟按兵不动,远远观望——他倒要看看,先锋营这份苦差,怎么个死法。秃黎汗的断后更绝,听见前头有变,不往前补,反倒往后退了三里,生怕火苗烧到自己。
温加查查不在前锋,也不在中军。他带着亲卫,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远远望着谷里那两道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平静得不像话。那火,他认得——和上一回一样,是都督的人点的。这一回,不是吓唬,是来真的。可真也好,假也好,在他眼里,都是该落的子。
乱到天亮才勉强稳住。前锋营折了小半,两个小卒是被自家人踩踏挤死的,十几个挂了彩,粮车烧了七八辆,马跑散了三十多匹。没死大头领,可伤的全是元气。
忽剌汗灰头土脸地闯到中军大帐,第一句就是:“阿勒汗见死不救!他分明是盼着我死在头阵!”阿勒汗冷笑:“你先锋营自己没探路,怪得到我?”秃黎汗在帐外远远听见,阴阳怪气接了句:“都别吵——要不是我断后撤得快,烧的就不是粮车,是全军。”
三个人,一句一个“你”,没一句落到西戎头上。温加查查坐在帐中,听着他们互相咬,眼皮都不抬。上一回,是面和心不和;这一回,是面和也没了,连那层皮都撕烂了。他忽然想起都督那句“使其疑,不如使其怒”——上一回是疑,这一回是怒;怒过了头,便分不清敌我。都督说的“世仇”,怕是不远了。
这头乱作一团,几百里外的王府线,却有人笑了。温加特。他早把钉子埋在联军里——一个不起眼的亲兵,专管传话。趁着前锋败绩、上下惶惶,那亲兵在营里溜了一圈,话就传开了:“主将连西戎的伏兵都防不住,这一仗还没到三白部落就折了小半,他凭什么压得住阵?”
被冲得最惨的是忽剌汗。他本就暴脾气,听了这话,借着酒劲,当众把酒碗往地上一砸:“老子在前头卖命,他在后头看戏!要是有个能打的,老子第一个拥他!”这是温加特要的话——“公推”两个字,虽没人敢明说,可那意思,营里都听出来了。温加特在王府里得了密报,嘴角咧到耳根:温加查查这小子,总算要掀下桌了。
温加查查却没恼。次日升帐,他当着众人,先“认了错”:“这一仗,是本将料敌不明,折了先锋的锐气。”帐中一静。忽剌汗等着他往下说——是不是要请罪?是不是要让人“公推”?
温加查查话锋一转:“既是本将之过,前锋这份最险的差,本将亲自补。”他抬眼,点名,“忽剌汗,你既说要打个样给大伙看——明日探窄谷头阵,你领。本将,给你压阵。”满帐死寂。接,是去送死;不接,是畏战,帅位自理亏。忽剌汗张着嘴,半个字吐不出来。
温加查查收回目光,心里却浮起都督那句话——“让他自己挑,挑完了,就别想再吐出来。”他望向三白部落的方向,嘴角的笑,和几百里外商队沟口那个拨火的人,一模一样。这一局,赵龙早就算到了;而温加特,还以为自己是在掀桌。
忽剌汗憋着一肚子火,领了令,摔帐而出,帐帘晃了三晃。余人噤若寒蝉,只当主将与先锋斗法,谁也没瞧见温加查查眼底那点笑。他低头,指尖挨个敲过花名册上忽剌、阿勒、秃黎三个名字——都督教过,收拢一批,打压一批,来回反复。今日先压了忽剌一头,逼他自己把脑袋伸进套里;明日这三人里,总有一个要先熬不住,回头来求主将做主,那时,便是该拢的时候了。他提笔,在三人名字旁各添一笔,记的正是方才帐中那句公推的由头——温加特埋的钉子,他一早便看在眼里,只是不点破,引着它,正好拿来治忽剌汗。合上册,他望向三白部落的方向。那里火光未起,可网已收口。风过荒原,火堆渐熄,温加查查翻身上马——明日探窄谷的头阵,他亲自给忽剌汗压阵。几百里外,商队沟口那个拨火的人,此刻想必也笑了——这一局,从头到尾,都在赵龙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