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离婚记》第六集
伏天尾声,连日闷潮,姑射山像一口密不透风的瓦瓮,山间的远志被潮气浸得叶片暗,杂草疯长,一扯便是一大团盘缠的根须。小莲日日天未亮就下地,公公崴伤的脚踝还未消肿,婆婆腰腿旧疾逢潮加重,炕头砂锅昼夜不停熬着止疼草药,里里外外、田间灶上,全凭她一双手硬撑。
大强说外出跑分店货源,一走两个多月,银行卡每隔半月准时转来一笔钱,除此之外,再无半点音讯。小莲早已不主动给他拨电话,偶尔夜里握着磨花的旧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末了还是默默塞回衣兜。她心里透亮,所谓出差,不过是躲在城里,陪着那个年轻女人逍遥,家里老幼病痛、田间千斤农活,半点入不了他的心。
公婆夜里常常对着油灯叹气,公公的烟锅日日磕得石桌响,婆婆总拉着小莲的手掉眼泪,一遍一遍说自家儿子亏欠她。小莲反倒常常宽慰二老,只说城里开店身不由己,尽量不提心底的寒凉,怕两位老人忧思伤身。
村里邻里都瞧得出小莲的难处,王婶、张奶奶隔三差五来窑洞搭把手,分拣药材、蒸馍洗衣,可旁人只能帮一时,家里的担子终究要她自己扛。这些日子,村里关于大强和城里女人的闲话愈演愈烈,只是众人都心疼小莲,从不当着她的面细说,只私下低声议论。
小莲刻意避开所有闲谈,每日埋头劳作,以为只要自己安安稳稳守着窑洞、田地、公婆,不去触碰那些糟心事,日子便能勉强熬下去。她万万没有想到,城里那个女人,竟会主动寻到平安村,一脚踩碎她仅剩的安稳。
这天午后,日头稍稍偏西,热风依旧灼人。小莲刚从药材地回来,一身黄土,汗浸透粗布短衫,正蹲在院门口石阶上清洗沾满泥土的布鞋。婆婆倚在窑洞门框,手里捻着晒干的艾草,公公坐在梨树下,慢慢揉搓肿胀的脚踝。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高跟鞋声响,哒哒哒,敲在黄土路上,格外刺耳。平安村全是土路,村民常年穿布鞋、胶鞋,这样精致的高跟皮鞋,村里从来没人穿。
小莲下意识抬头,顺着土路往村口望去。
一个年轻女人缓步走了过来,一身轻薄连衣裙,皮肤白净,妆容精致,手里拎着精致皮包,与满身黄土、粗布衣裳的山村格格不入。女人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步子走得缓慢,眼神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傲气,径直朝着小莲家窑洞走来。
院里三人瞬间僵住,手上的活计全都停了。婆婆攥紧手里的艾草,指节白;公公猛地站起身,忘了脚踝有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小莲蹲在石阶上,手里的布鞋“啪嗒”掉在泥水里,心头骤然一片冰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不用旁人多说,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便是大强藏在城里的女人。
女人走到梨树下,扫了一眼破旧的土窑洞、满身泥土的小莲,又瞥了一眼两位衣着朴素、满脸沧桑的老人,没有半分客气,开口的声音清亮尖锐,传遍整个院子。
“我叫苏曼,是大强身边的人,我今天特地来村里,有些话要跟你说清楚。”
小莲缓缓站起身,泥土顺着裤脚往下掉,她攥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低声问:“你寻到我们村里来,想讲什么?”
苏曼抬手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优越感的笑意,字字句句像碎玻璃,扎进小莲的心口。
“我肚子里怀了大强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大强跟我说,他跟你早就没有感情,当年不过是穷,只能留在村里成家。如今他生意做起来,我们俩才是真心相爱的。你守着这破窑洞、几亩药材地,一辈子困在山里,跟他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婆婆气得浑身抖,扶着墙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又颤又怒:“你这姑娘,知不知廉耻?大强是有媳妇、有爹娘的人,你怀了他的孩子,反倒跑到家里来耀武扬威?”
“大娘,感情的事勉强不来。”苏曼丝毫没有退让,反倒语气更硬,“大强说了,迟早要跟小莲离婚。与其大家互相耗着,不如好聚好散,你主动放手,大强还能多给你一笔补偿,你拿着钱,守着二老过日子,互不打扰。”
公公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抓起墙角的旱烟杆,指着苏曼,嗓音沙哑:“我们家大强是穷出身,当年若不是我儿媳在家吃苦受累,替我们养老种地,他哪里有本钱进城开店?如今达了,在外头招惹你,你还敢挺着肚子上门逼迫原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院里的动静引来了周边邻里,村民们听见争吵,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在窑洞院门外,黑压压站了一圈。有人低声叹气,有人指着苏曼小声斥责,满院都是嘈杂的议论声。
“瞧瞧这城里女人,胆子真大,直接找上门逼原配离婚。”
“可怜小莲,十年跟着大强吃苦,到头来被外人欺负到家门口。”
“大强真是良心喂了黄土,家里媳妇任劳任怨,在外头跟别人怀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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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议论声、老人愤怒的斥责、苏曼步步紧逼的话语,层层叠叠压在小莲身上。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苏曼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当年大强在梨树下许下的诺言,闪过两人三伏天一同在药材地拔草的光景,闪过无数个她独自等候他归家的日夜。
十年真心付出,十年清贫相守,到头来,换来外人挺着肚子登门上访,逼她让出妻子的位置。
苏曼见小莲一言不,以为她已经怂了,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催促:“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现实摆在眼前,大强现在心里只有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你死抓着这段婚姻不放,大家都难堪,不如趁早签字离婚,对你对我们都好。”
这句话成了压垮小莲的最后一根稻草。积攒两个多月的委屈、心酸、孤单,此刻全部冲破防线。她没有哭闹,只是眼眶瞬间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落,顺着晒得黝黑的脸颊,混着脸上的尘土,划出两道浑浊的印子。
“我跟大强,二十岁成婚,十年光景。”小莲的声音轻轻抖,却字字清晰,“当年他身无分文出门打工,是我守着这孔窑洞,伺候爹娘,种药材养家,一年四季不曾偷懒。他在工地吃苦,我在家省吃俭用,把所有积蓄全部寄给他,从没半句怨言。”
她抬眼看向苏曼,眼底盛满破碎的绝望:“如今他有钱了,在外与你相伴,有了孩子,你便找上门来,逼我离婚。你可知,每一年伏天,我独自在坡上拔草,烈日晒脱几层皮;公婆病痛缠身,日夜是我端汤喂药;暴雨天,我一个人抢收药材,浑身淋透,无人搭一把手。我付出十年,凭什么要我拱手让出一切?”
苏曼被小莲一番话说得神色微微僵硬,片刻后又恢复傲气:“感情不分先后,大强爱的是我,不是你这个只会种地的乡下女人。”
“乡下女人又如何?”婆婆抹着眼泪开口,“若没有乡下媳妇撑着这个家,他大强在城里根本站不住脚!你贪图他的钱财,破坏别人家庭,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门外围观的村民纷纷附和,七嘴八舌指责苏曼,苏曼看着满院不友善的目光,脸色渐渐难看,却依旧不肯退让,放下一句狠话。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大强一定会跟你离婚。你若是不肯主动放手,等他回来,咱们法庭见,到时候你一分补偿都拿不到。”
说完,苏曼抬手拢了拢头,挺着肚子转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顺着黄土路离开,留下满院狼藉,和一院子心碎的人。
围观村民渐渐散去,临走前纷纷宽慰小莲,劝她别往心里去。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梨树的沙沙声响,还有压抑不住的啜泣。
婆婆一把搂住小莲,婆媳二人相拥落泪。公公靠在梨树干上,双手捂住脸,花白的鬓角垂下来,无声落泪。窑洞、梨树、整片远志田地,都是她和大强一同苦出来的痕迹,如今外人登堂入室,撕碎了她仅存的念想。
小莲靠在婆婆怀里,哭得浑身软。她一直心存侥幸,总觉得只要自己安分守家,总有一天能等大强回头,可苏曼的登门,彻底打碎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期盼。
原来他早已打定主意抛弃她,连城里的女人,都敢直接寻到山村逼迫她放手。
夕阳慢慢沉向姑射山背面,漫天霞光一点点褪去,山野迅沉入昏暗。小莲独自走到坡上的远志地里,蹲在田埂上,望着通往县城的柏油路,一路延伸向繁华的城里。
山那头,是他的新生、他的爱人、未出世的孩子;山这头,是她十年青春、年迈公婆、熬不完的苦日子。
晚风卷着黄土吹过药材地,杂草在脚边肆意生长。小莲无声落泪,直到天色彻底黑透,窑洞方向传来婆婆轻声唤她回家的声音,她才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沉重地往那间早已失去温度的黄土窑洞走去。
一场平地而起的风波,撕碎了她隐忍许久的期盼,她心里清楚,她和大强之间,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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