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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青里山一（第1页）

我站在桃州城楼最顶端的雉堞上。胤澜和千叶分列我的左右两侧，三人的衣袍被城墙上灌进来的风卷得猎猎作响。远处城门之下，第二批前往青里山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白宸将自己亲手淬炼的冰晶信物挨个发到副将们手中，厉声叮嘱他们如何用它来应急封锁感染者。胤澜将最后一封调令交给传令兵，目送那道流光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际。

“陛下在想什么？”胤澜问。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安静地望着远处，夕阳正在我的正前方缓缓下沉，将整片天际染成一片苍茫的血色。在那片血色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凌海方向的天际线透着一层极淡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晕。那是折灵的护山大阵。

那是菌丝吸食了无数修士灵力之后，在海水之下翻涌出的血色反光。

我忽然心有所觉，神弓出现手中的那一刻，神弓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不是我在拉弓，是弓自己在震。那声音穿过城墙，穿过正下方正在列队的军团，穿过城门口千叶铺下的牡丹长廊，一路传到了更远的、看不见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着。

五十年前青龙神君弥霄弯弓搭箭，箭尖对准的，是已经堕魔的荣珩。

那时，他相信了伪天帝的狡辩，他的箭对准了荣珩，而不是伪天帝——那是他这辈子最深的遗憾。

后来大战结束，结局已定，在神魂消散之前，亲手把弓和箭沉进了自己尸身化作的断龙渊。千万年后，他的执念等来了宝珠，等来了水神的碎片，它向他们认罪：他说他一直在等，等很多很多年后会有一个人握住他的弓，朝迟到的那个敌人，射出一支再也没有晚过的箭。

我伸出手，掌心贴上弓身，那些古老的符文在我的触碰下流动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归人的信物。

“等我。”我低声说，是对着弓说的，也是对着那个早已不在的人说的，“再等等。这一次，这一箭，不会再晚了。”

——————

青里山。

苍寰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营帐和旌旗，望向远处那道深黑色的山脉轮廓。青里山是魔界盟军的驻地，远远望去，山体被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紫色雾气笼罩着，像是有人在山巅上点了一盏巨大的紫色灯笼。山下营帐连绵，旗帜上绣着雷击塔的闪电纹和幻海池的水波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近一个月来，魔界盟军一直按兵不动，既没有进攻，也没有撤退，就那么安静地驻扎在青里山中。

这份异常的安静，比任何擂鼓都更让人不安。

苍寰来这里已经三天了。三天前他带着凌云宗的精锐抵达姬穰的军营，没有事先通知，只带了一封盖着启国女帝印玺的手书。姬穰出营迎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神色——他没想到这位凌云宗的宗主、如今启国女帝的君后，会亲自来到前线。

可苍寰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就问了一句话：“姬将军，你这边有没有发现被菌丝寄生的人？”

姬穰说道：“之前陛下来信让我多注意菌丝寄生的弟子，随信还一同送来了千叶研制的牡丹花的标记以及白宸的凝霜符，我们查了一圈还好，没有发现。但是不久前我们被雷击塔和幻海池的盟军打退一千里之后，就不对劲了。”

说罢，姬穰带着他到了军营后方一处偏僻的山谷里。那里有一座临时开辟的冰窟，洞口覆盖着厚厚的冰层。

姬穰说道：“凝霜符是白宸研制的……”话没讲完，苍寰已经说道：“我知道，这种符纸随从可以让将人冻在冰棺之中，让冰棺中的人陷入一种近乎假死的沉睡状态。符中蕴含了冰凤一族的寒气，可以有效冻住菌丝。”

姬穰点点头，恍然大悟：“啊对，君后您来自桃州，自然见过白宸知道这个，倒是末将一时间没想到。”

如今每一张冰符冻住一个被寄生的弟子，冰棺在谷底排了整整三排，每一具冰棺里都是一张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三日前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弟子在巡逻时忽然发狂，面目扭曲，体表浮现暗红色的细线。其他几个是被排查出来的——症状还没那么严重，如果不仔细探查经脉，根本发现不了。我按信中教的法子，把他们全部用凝霜符冻住了隔离控制起来。”姬穰说。

苍寰站在冰窟里，目光从那些冰棺上逐一扫过，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无根玉符递了过去。这是启国最新炼制的，里面掺了南明离火的火气，佩戴者一旦被菌丝寄生，玉符便会自行发光。比之前千叶的最初版本牡丹花效率高了不少。

“让你的人全部佩戴上。一旦发光，马上告诉我——另外，加强巡逻，发现任何不对劲的，不要犹豫，先行隔离。”姬穰接过玉符，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言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一封密信送到了苍寰手中。信从青里山深处的魔界盟军驻地发出，送信的人是一个年轻的雷击塔弟子，没有穿甲胄，只穿着一身寻常的灰布道袍，连夜穿过两军对峙的中立地带，被姬穰的巡逻队截住时只说了一句话：“塔主让我送信给苍寰宗主。”

苍寰展开密信。信上的字迹刚硬凌厉，笔锋如刀，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石头上——正是络凌涯的亲笔。

信的开头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干巴巴的字：“苍寰，我这边出事了。”

信上说，数月来雷击塔精锐修士陆续出现修为凝滞、神志恍惚之症，起初以为是谁新下的疫病，或者是修炼出了岔子，络凌涯让军医逐一排查，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病因。

直到六天前，一名跟了他整整七十三年的亲卫在他眼前彻底失控。

那个亲卫叫厉槐，是雷击塔的老人了，虽然修为不算顶尖，但做事沉稳可靠。那天傍晚厉槐在帅帐外站岗，忽然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七窍渗血，皮肤下浮起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像是千万条细小的蛇在皮下乱窜。还没等络凌涯出手，厉槐就从地上弹了起来，双眼血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朝着最近的一个年轻弟子扑了过去。

络凌涯一掌将他击退，厉槐撞在营帐的木柱上将柱子撞断，身体滚出帐外，却又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再度爬起来，朝着营地的方向狂奔。“他那时候已经不是厉槐了。”络凌涯在信中写道，“他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的行尸走肉——我不得不杀了他。”

“后来我才想起来你和那个启国女帝一起发出过的声明。你说的菌丝，和我军中出现的情况，一模一样。”络凌涯写到这里，笔锋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他写道：“苍寰，你我都是明白人，如果不是魔尊的话，我们也算得上是半个朋友。别的不说，就冲你五十年前没有把我那封密信交给别人，就冲你后来也一直没拿这事跟我玩过阴的——这些事情，络某都记得。如今我给你写信，不是来求盟的，也不是来求和的。只是我魔界将士就算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死在你们这些修士的剑下，也该死个明明白白、堂堂正正，而不是被这些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虫子吸干修为、变成烂肉，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群被寄生的东西之中。如今看来，你我的敌人，已经不是彼此了，而是那些菌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