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然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京师的雪已经停了。
天是那种北方冬天特有的、被风刮得干干净净的灰蓝色,日头挂在西边,像一枚被磨薄了的铜钱,光有亮度没有温度。
“老赵,博物馆还需要您这尊大佛镇着,只是日常琐事还是交给年轻人去做,得注意身体啊!”李安然抚摸着老人的背脊,掌心感觉到衣服底下硬邦邦的骨头,心头微微有些酸楚。
钱教授在几年前就走了,没想到赵云海倒是越活越精神,大概是天天泡在展馆里跟那些老物件打交道,把自己也活成了一件老物件,包浆厚了,反倒不容易碎。
“唉,也没几天蹦跶了。”赵云海微微叹息,“好在后辈们都很争气,日子越过越滋润,我也没啥好牵挂的了。”
“您这话说的,还希望喝上您的百岁酒呢。”李安然强行忍住眼里的酸楚,“有时间去马岛住几天。”
“走不动了。”赵云海假装没有看到李安然正在抽搐的眼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忙你的吧,我还有事要忙呢。”
京师的雪化了之后,又冻上,再化又冻,直到长安街两侧的玉兰勉强绽出几朵灰白色的花苞,时候,李安然才登上了返回马岛的飞机。
专机从首都机场起飞时,李安然靠在舷窗边往下看了许久,已经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情绪应该如何描述。
“老板。”安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卡米纳发来的急报。刚果金那边出事了。”
李安然按开通讯器。“发生了什么事?”
“穆索诺伊矿区北侧的运输中转站昨晚遭到了一次规模较大的袭击。对方大约有两百人,中转站的储油罐被迫击炮击中起火,两条传送带损毁,矿区到港口的运输线至少要中断十天。”
穆索诺伊的钴矿运输线中断十天,意味着马岛当月对C国和欧洲电池材料客户的交货计划全部要重新排期。违约金倒是小事,问题是这个时间节点太敏感。
“伤亡情况呢?”
“雷神安保这边阵亡七人,重伤十二人,打死对方约二百多人。”
李安然的头隐隐作痛,那些地方武装跟牛皮糖似的不断袭扰,让采矿这件事充满了不确定性。
飞机在气流中颠了一下,舷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灰蓝色的阿拉伯海。
亨利·德拉蒙德这个名字再次跳进他的脑海,刺激着他的脑垂体。“干掉那个德拉蒙德,这个家伙最近跳得实在有些高了。”
虽然古梦传讯过来,两个议员的提案不出所料被否决,加上刚果金这里不断出事,让他有一种被恶心到的郁闷。
“好的,我这就安排下去。”安娜的答复倒是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卢旺达基加利的山丘上,房子顺着坡势一层一层往上摞,铁皮屋顶在旱季的太阳底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刺刀坐在一辆深灰色丰田皮卡的后座上,车窗摇下了一条缝,热风灌进来,裹着汽油味和路边摊烤玉米的焦糊气。
他的面孔被太阳镜和棒球帽遮去了大半,穿着一件在当地市场买的杂色花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游客。
开车的是一个卢旺达本地人,叫埃马纽埃尔,瘦长脸,颧骨高得像两把刀架在面颊上。
副驾驶上坐着刺刀的副手,剃着光头,穿一件褪色的曼联训练服,黝黑的皮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底色。。
“德拉蒙德住哪儿?”副手问。
“基加利万豪。”埃马纽埃尔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KN3大道。“顶层的行政套房。他的办事处就在万豪隔壁那栋写字楼的七层。平时见客户在写字楼,晚上回酒店住。”
“他身边有几个人?”
“固定两个。一个卢旺达司机一个白人助理,他们两个都住在七层办公室里。酒店的侧门直通办公楼,所以只要他不出门,安全是绝对有保障的。”埃马纽埃尔回答。
刺刀的眼睛看着不远处缓缓远离的万豪酒店,以及旁边的办公楼,眉头紧蹙。
德拉蒙德可不是一般的前CIA雇员,而是行动队出身,具备一定的战斗力和发侦查能力。
想要刺杀这样的人,必须一击必中,否则就会打草惊蛇,再无下手的机会。
“目标出来了。黑色普拉多,车牌RA447B,从万豪酒店地下通道直接上KN3,似乎是机场方向。”对讲机里突然传来负责监视的队员汇报。
“不要跟踪,情报中心会入侵城市监控系统掌握他的行踪。”刺刀下令。
“已经接入监控网络,目标没有脱离。”耳机里面传来情报中心支援组的报告。
刺刀拍拍埃马纽埃尔的肩膀,“去看看他经常去的酒吧,先把周围情况摸一遍。”随即按下对讲机通话键,“二组去高尔夫球场,三组去他经常关顾的那几家饭店,都把情况给我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