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沈清砚几乎是雀跃地朝人影奔去,眼底地惊喜溢于言表。
明媚的笑让她整个人都显得生机勃勃,一时竟让沈知珩晃了神。
伴随着她轻快的脚步声,天空中毫无征兆地砸下豆大的雨点。夏季的暴雨总是这般来势汹汹,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连成了瓢泼的雨幕。
沈清砚一口气冲到廊下,在沈知珩身前站定。潮湿的水汽随着她的靠近扑面而来,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碎软软地贴在她光洁的额前。沈知珩深邃的目光毫无防备地撞进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眸里,心跳蓦地乱了节奏。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的锦帕,抬起手,动作自然而熟练地替她一点点擦拭着丝上的水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母亲呢?”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指腹隔着锦帕,极其克制地掠过她的鬓角。
“宴会太无聊了,那些酸诗听得人犯困,就先回来了。娘被张家夫人拉着抹骨牌,应该会晚些回府。”沈清砚微微仰着头,像只乖巧的猫儿般任由他动作,兄妹两人的相处温馨而自然,仿佛这半个月的疏离与错位从未存在过。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连廊的青瓦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难得两人都有闲暇,沈清砚便拉着沈知珩的衣袖,一路踩着木质楼梯,爬上了她绣阁最高的阁楼。
这阁楼地势极高,推开雕花木窗,便能将远处错落有致的青瓦白墙尽收眼底。此刻整座青州城都被笼罩在浩渺的烟雨之中,雾蒙蒙的,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特有的氤氲。红泥小火炉上架着紫砂壶,壶嘴正咕噜噜地往外冒着热气,茶香混杂着雨水洗刷泥土的清新味道,在不大的阁楼里弥漫开来。每逢落雨,沈清砚最爱坐在这里听雨煮茶。她平日里性子跳脱,唯独在这个时候,会出奇的安静。
沈知珩坐在矮榻的另一侧。他微微侧过眸,静静地看着那个撑着下巴、趴在窗棂上看着雨幕出神的女孩儿。眼底那些平日里被他死死压抑的晦暗情绪,在这无人打扰的雨天里,终于化作了化不开的柔情。半个月了,他终于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看她。
“今日张家的赏荷宴,办得可还热闹?”沈知珩修长的手指端起茶盏,垂下眼睫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开口。他极力维持着一个好哥哥该有的温和做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握着杯壁的指骨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清砚拨弄着窗台上的水珠,闷闷地回了一句:“也就那样。满池子的荷花倒是不错,只是人聒噪得很。”
“听闻今日去了不少世家公子。”沈知珩轻抿了一口茶水,苦涩的茶汤顺着喉管滚落,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妒火。他顿了顿,语气越轻缓温和,“砚儿如今及笄了,可有瞧见觉得入眼的?”
这句话仿佛一根刺,猛地扎进了沈清砚的心里。她原本看着窗外的目光倏地收了回来,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对面的男人。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端方如玉,一副长兄如父、全心全意为妹妹筹谋的坦荡模样。可就是这副模样,让沈清砚觉得无比刺眼。
“没有。”沈清砚的声音冷了下来,连带着那张明媚的小脸也绷得紧紧的,“哥哥就这般急着将我嫁出去?”
沈知珩放下茶盏,眉心微蹙,语气依旧包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母亲也是为了你好,多相看几家,总能挑出个品性端正、能护你一生的……”
“那哥哥呢?”沈清砚猛地直起身子,打断了他的话。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红晕,死死地咬着下唇,灼灼的目光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哥哥今年十八了,比我还要大上三岁。既然男大当婚,那哥哥为何不去议亲?为何身边连个伺候的通房都不要?是不是也该让母亲替哥哥张罗几个世家小姐,好早日给我娶个嫂嫂进门?!”
这番话夹枪带棒,带着连沈清砚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烈占有欲和委屈,直直地砸向沈知珩。
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唯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哗啦啦地作响。
对上沈清砚那双因为愠怒而水光潋滟的眼眸,沈知珩心头猛地一震。那句“娶个嫂嫂”,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在他的心尖上剜了一记。他几乎是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去直视她那过于直白、过于灼热的目光。
砚儿还小,她被家里人娇惯着长大,不知轻重,也不懂这世俗伦常的底线在哪里。可他不能。他比她年长,他比她清醒。他怎么能任由这份见不得光的情感肆意生长?
“砚儿,莫要胡闹。”沈知珩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冷硬。他站起身,宽大的袖摆拂过桌面,“你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我还有账目未看,先回书房了。”
说罢,他不等沈清砚再开口,便转身大步朝着楼梯走去,背影透着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知珩!你混蛋!”身后传来少女带着哭腔的怒骂,紧接着是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的闷响。两人相伴数载,这竟是第一次爆如此激烈的争执。
最后的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
沈清砚红着眼眶,提着裙摆跑回了自己的闺房。而沈知珩并没有回书房。他独自一人站在回廊的阴影处,茫然地看着远处被大雨吞噬的庭院,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一抽一抽地疼。
他不蠢,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些年,他比任何人都敏锐。沈清砚或许自己还没有察觉到那份感情的变质,但那两句话里透出的反常与独占欲,已经让他明了。她不想他娶妻,她在乎他。
这个认知让沈知珩的眼底翻涌起狂热的欣喜,可越是察觉到这一点,他心底的惶恐便越深重。她是沈家高高在上的嫡长女,是一朵应该在阳光下肆意绽放的娇花。而他,只是一个被沈家收养的孤儿,是心底藏着龌龊心思的“兄长”。
他怎么舍得,怎么敢,将他干干净净的砚儿,拉入这万劫不复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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