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重新落下来,照在鬼巫的尸体上——那具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收缩,像里面的东西被抽空了,只剩一层皮囊裹着骨架。
那只鼠王眼睛里的红光已然消退,它冷冰冰地看着鬼仆的尸体,像是终于摆脱了禁制,仰头尖叫。
余下的山鼠群纷纷后退,像潮水一般快速后退,片刻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石屋内,老保罗的手终于从供案上滑落。
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约瑟夫一把捞住,洋人的呼吸微弱得像游丝,可胸口还在起伏。
报楼抱着牛皮书,跪在供案前,额头抵在书封上,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在喘。刚才那一轮祷告抽走了他太多力气。
寨老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满院死寂。
野苗不动了,鬼巫不动了,山鼠的声息也听不见了。
月光下,那架屋顶十字架的影子投在院中,拉得老长,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结束了?岩坎小声问。
鹤轩没说话。他站在窗边,丹凤眼盯着院墙外的山影,羽箭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结束了!他声音很低。
他回头看了一眼供案上那枚还在冒烟的银十字架,又看了看昏迷的保罗。
只是——洋菩萨这口气,还能撑几回?
屋里没人接话。
泰拉靠在墙角,右腿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那不是好事。
他感觉从脚踝往上全麻了,像不是自己的腿。他咬着牙把苗刀往地上一杵,撑着坐直了些。
安排人守夜。寨老重新下达命令,把门合上,拐杖点地,走回座位。
杜齐樟和岩坎搬回供桌顶住门,银花去翻药箱找止血的草药。
屋里的人各归各位,油灯重新稳下来,火苗不再晃了。
晨光从屋顶那个破洞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着转。
老保罗靠在床铺上,脸色还是白,可比昨晚那种纸一样的灰败好了太多。
他额头上敷着一块湿布,银花天不亮就去后山采了草药捣碎了给他退热。
这会儿布已经干了,洋人伸手取下来,搭在床沿上,冲进来的两个人点了点头。
杜齐樟和鹤轩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齐樟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可进门就收了声,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着病人。
鹤轩走在后面,丹凤眼先扫了一圈屋里——保罗枕边放着那本牛皮书,约瑟夫守在门口打盹,报楼趴在桌边睡得正沉,那枚银十字架已经被收起来了,供案上只剩一个焦黑的烙印。
洋菩萨,你醒了。杜齐樟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昨晚可吓坏咱了。
保罗微微一笑,嘴唇干裂的地方又渗出血丝,可那笑是真切的。
他摆了摆手,声音还哑,可中气比预想中足:无碍。只是流了些血,虚弱些罢了。
他撑着坐起来一点,约瑟夫被动静惊醒,抬头看了一眼,见保罗精神尚可,又垂下头去。
鹤轩没急着说话。
他站在床尾,拇指摩挲着剑柄,丹凤眼细细打量着老保罗——不是防备,是某种更深的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保罗先生。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之前都是洋菩萨或者干脆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