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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千八百三十章 罗贯中的释然（第1页）

张希婉走入房间，端着一碗汤药放在桌案上，轻声道：“南昌距离金陵有些远啊，他这一次去，怕是要年后回来了。”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有能力的总会多辛劳一些，少一个春节，对他的家人来说不好，可对陛下来说，是一份心安。”

张希婉从顾正臣手中拿走了铜钱：“先吃了汤药吧，倒是夫君，又在谋算什么？”

顾正臣笑了：“我能谋算什么，只是在想，桃花源这事，是不是也该结束了。”

张希婉拿捏着铜钱：“别总是盘弄铜钱，你忘记了，外人可都说了，这是乾坤铜钱，你每次拿出来的时候，盘的是铜钱，算的是乾坤……”

顾正臣哈哈一笑：“什么算乾坤，我连明日什么天气都算不出来，还乾坤。”

张希婉刚想说话，门口便传来声音。

吕常言通报：“老爷，罗贯中到了府外。”

张希婉诧异：“他不是老病缠身，《水浒传》出版这么大的事他都没来一趟，这天寒地冻的怎么跑来了？”

顾正臣起身：“将人请到这里来，说起来，也是有些年份没见面了。”

罗贯中来了，颤颤巍巍。

罗晟、罗征搀扶着。

顾正臣迎上前，看着老迈枯槁的罗贯中，摇了摇头：“罗先生终还是败给了岁月啊。”

罗贯中老脸堆着笑，褶皱一道深过一道：“败给岁月无妨，没败给大海，便是我的勋章。镇国公啊，好久不见，看样子，一时半会你也不会败在岁月手中啊。”

顾正臣拍了拍胸膛，爽朗地说：“感情你是被陛下召集各地神医入京惊动了，以为我倒在床榻之上，只剩下一口气了，这才跑来看最后一眼的？”

罗晟、罗征听闻着二人对话，有些不知所措。

这两个人，丝毫没有将死当忌讳，随口就说了出来。

罗贯中坐了下来，喘了几口：“这次来，确实想见你最后一面，就是不知道是老头子我先走，还是你先走。不过镇国公，你最好是再多活一些年岁，大明这艘船已经出海了，茫茫海域之下，需要一个真正懂得过洋牵星术的人。”

顾正臣打量着罗贯中：“你是知道的，懂得过洋牵星术的人不在少数，能掌舵的也不在少数，即便有些波折，那也很正常。出海航行嘛，怎么可能风平浪静？不过你来了，倒是个好机会。”

罗贯中询问：“好机会？什么机会，我已经老迈成这样，甚至都禁不起回去颠簸的人了，还能有什么机会？”

顾正臣抓了下胡须：“名医会诊的机会啊……”

罗贯中愣了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确实，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多名医神医，如今皇帝下旨，广招天下各地名医神医入京，来都来了，总不能只给顾正臣一个人看病吧，就是排队的空闲，也能给自己把把脉，看看能不能多活几年吧……

想多活一些年，不是怕死，而是想知道大明一步、一步又一步，到底能登上多高的地方，在高处，有什么！

顾正臣并不是开玩笑，每日下午，便有数十个大夫会入府，挨个把脉，然后去一旁的房间里会诊，之后去京师大医院进行集体诊断分析，通过朱橚、祁大辅等人把关之后，才会拿出新的药方，专人抓药，专人熬药，还有人专门试药……

会诊已经持续了有段时日，药方换了三次了。

这个时候的顾正臣已经成了小白鼠，换药，观察疗效，然后换药，再观察……

罗贯中让罗征取出包裹，从包裹里拿出一本书，递给顾正臣：“前些年我说过，《航海八万里》一百六十回太繁杂，要精简至一百二十回。只不过后来因为《航海八万里》风靡开来，引起了市井文化的风潮！”

“我曾多次犹豫，要不要继续精修，毕竟老版太深入人心。可后来想想，总还是要做下去，毕竟文字要对未来的人负责，书更应该对得起每一位看他的人。”

“不能辜负，所以我选择了精简，历时多年，删改十余次，最终形成了这一百二十回的《航海八万里》，虽然少了一些不必要的故事，可那些英雄的人物，我是一个没少……”

顾正臣接过厚厚的书册，感动不已：“若是用修改的时间来写新书，你能拿到不少版权费，多少书坊都好书。”

罗贯中笑道：“镇国公啊，《航海八万里》它应该更完美，更有生命力，因为它是灯塔，是一面旗帜！所以这灯光应该给明亮，旗帜更鲜明。”

顾正臣将书递给一旁的张希婉，说了句话，然后对罗贯中道：“你用心了。”

张希婉从书架上取过一个木匣，放在罗贯中身旁的桌上，柔声道：“《水浒传》由集贤院负责出版发行，首次版权费给结了三千两，这是结算的票据。”

“按照你的意愿，这本书的收入归施家所有，夫君安排人联系了在淮安的施耐庵后人。只是他们没有人，反而将这钱财退了回来，说《水浒传》能问世，便是朝廷恩典，不敢奢求版权费用。”

“我父亲回淮安时亲自送过，却被拒之门外，说这笔钱让我们留给教育之事。兜兜转转，这钱又回到了顾家。正好，你来了，这笔钱交你处置。”

罗贯中回忆起过往岁月。

在那个乱世之中，与恩师施耐庵隐居在兴化白驹场，恩师专心撰写《水浒传》，并不断教导自己……

只是在洪武三年时，恩师在淮安病逝。

后来，罗贯中离开淮安，带走了恩师的书稿，居苏州等地，为的就是将这些书稿雕版发行。当时，恩师的长子便说过，以施家之力，断无法付梓雕版《水浒》，所以便拜托了自己……

恩师已去二十余年！

罗贯中拿起票据，感慨万千：“恩师走过了黑暗，坚持到了黎明，却没有看到如日中天的大明。但他的心愿我是知道的，那就是教育。既然他的后人这么说了，那就将这笔钱给格物学院吧，也算是恩师为大明的教育事业做贡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