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落了下来,残破的死城静得可怕,风穿过坍塌的断墙残垣,出细碎的呜咽声。
刘柯掀开车帘,从马车里搬出积攒的粮食,分给城中仅剩的几十个人。
这座城早已荒废许久,粮食是这里最奢侈的东西,这群苟活下来的百姓,早已饿得面黄肌瘦、摇摇欲坠。
白日里,刘柯凭疯癫的力量,凭空创造出了一片麦子。
可众人刚刚伸手拔下寥寥几株,余下整片长势饱满的麦子便转瞬之间尽数消散,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万幸的是,已经被众人拔在手里的麦穗稳稳留了下来,成了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饥寒交迫的人们捧着来之不易的麦子,狼吞虎咽地填着肚子,没有一个人去深思、去顾虑。
没人在乎,这些靠着疯癫力量造出来的粮食,吃下肚后会不会沾染诡异,会不会让他们也变成和刘柯一样的疯子。
乱世绝境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甚至有人心底隐隐想着,若是真能变成疯子,倒也未必是坏事。
至少浑浑噩噩度日,等到死的那天,就不用承受饥饿、绝望和流离失所的万般苦楚,能少受几分人间的罪。
百姓们收好麦子,吃着刘柯分的粮食,随行的尼姑也分到了一份口粮。
趁着夜色安稳,刘柯给了老尼姑明确的答复,他答应下来,愿意带走那个柔弱的小姑娘。
白日那场失控的疯癫折腾,耗尽了力气,却也搅乱了刘柯的心神,让他此刻毫无半点睡意。
夜深人静时分,他独自在空荡荡的破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今夜的夜空格外干净,一轮圆月高悬天际,又大又圆,清冷的月光洒满破败的街巷,照亮满地残砖碎瓦。
刘柯早已记不清年月,算不准节气,看着头顶圆满的月亮,心底下意识觉得,该是圆灯节了。
他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过过一次安稳完整的节日。
恍惚间,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他忽然想起圆灯节的烟火灯火,想起节日里香脆的干核桃,清甜适口,是年少时最期盼的滋味。
还想起旧时节庆,众人结伴拍水、祈福许愿的热闹光景。
可那些鲜活、温暖、热闹的过往,全都成了再也触碰不到的曾经。
月光依旧圆满,人间早已沧桑。从前的岁岁年年,平安喜乐,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刘柯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视线里忽然撞进一点微弱的灯火,在黑漆漆的夜色里格外突兀。
这地方柴或者灯都十分珍贵,没有事谁会点灯呢?刘柯心里生出几分异样的疑惑,压下脚步,揣着满心好奇,慢慢朝那间亮灯的屋子靠拢。
他放轻身子,凑在木门的缝隙处悄悄往里看去。
屋内的景象看得人脊背寒。一张老旧的木桌中央,平躺着一个尼姑。
她身形干瘪枯缩,浑身皮肉干枯褶皱,颜色暗沉焦黄,完完全全是一具风干已久的干尸模样。
可诡异的是,这具看似死寂的躯体并未断气,胸膛正极其微弱、缓慢地起伏着,一丝细碎的喘息声透过门缝,隐隐传了出来,苟延残喘。
桌子四周,静静立着几名神色肃穆的尼姑。
她们垂着眼帘,双手交叠在身前,口中低声反复默念着晦涩的经文,语调平缓单调,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仪轨。
两名尼姑各司其事。
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把雪亮的剃刀,刀刃轻薄锋利。
她动作轻柔却机械,一点点刮擦着桌上干尸尼姑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