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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6章 乱个不停冲个不停（第1页）

几百里外，商队沟口。温加查查那封经父亲之手转呈的密报，正摊在赵龙膝上。网已收口，请都督示下。赵龙看完，指尖点了点窄谷的位置，抬眼望向章邯：告诉三白部落里等着的人，网口再收一收——明日，该让月氏人，自己把第一刀，捅进自己人肚子里。章邯抱拳领命，隐入夜色。沟口火堆噼啪，映着赵龙那张再寻常不过的马贩子脸——可这盘棋，落子的人，从来只有他一个。

次日天没亮，忽剌汗就领了头阵出门。

昨夜那一碗砸出去的话，他睡到半夜就后悔了。可军中无戏言，主将当众点将，他要不接，从此在三部里抬不起头；接了呢，这条路就叫窄谷——两壁夹一道，最窄处只容五六骑并行，风从谷口灌进去，声音全闷在里头。

他心里把这账算得门清：打赢了，是主将调度有方；打输了，是先锋无能。这差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套，还是他自己伸手接的。

走到谷口，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温加查查就在后头半里，披着斗篷，脸上一片平静，像在逛马市。忽剌啐了一口：你倒稳当。

温加查查确实稳当。他袖子里那张图，是都督给的，图上这道谷，写得明明白白——口袋。

副将凑上来，小声问：汗王，真进去？忽剌一鞭子抽在他马屁股上：进！不进，明日帐里就是别人骂我了。副将不敢再问，心里却嘀咕：昨夜是谁把碗砸了的？

前军回报：谷里静得反常，连只鸟都没有。忽剌骂了句晦气，还是催马进了谷。进了谷他才明白，哪是口袋——是他自己，正往口袋底里走。

火烧起来的时候，忽剌的粮车在最前头。

这不是巧合。分派行军次序那一天，是他自己争的——粮车在前，抢起水草来方便，还能把最肥的那段草场留给自己的马。他当时还笑阿勒傻。

先是车上的草料莫名起了火。不是一刀一枪砍出来的火，是那种闷烧了半天、一遇风就轰起来的火。跟着，拉车的马炸了群——马尾上不知被谁绑了干草，草上蘸了油，一点着，马就疯了。疯马拖着车往队里冲，队伍立时散了。

两壁上喊杀声起来，声音很杂，穿的是皮袍，脸上抹了灰，谁也没看清。烟大得呛人。

忽剌的前队掉头往谷口跑，阿勒的侧翼正按令往谷口补位。两下在烟里撞了个正着。马踏人，人砍马，黑里分不清敌我，只听见自家人在骂——阿勒的人骂忽剌临阵脱逃，忽剌的人骂阿勒背后捅刀。

秃黎汗在最后头。一听炸营，他调头就退了三里。这是他第三次退得最早。

天亮清点：死了两个小卒，是被自家马踩死的；挂彩的十几个；粮车翻了三辆，马跑了二十余匹。三个头领一个没少——因为那些“西戎”压根没往人堆里冲，抢了马和粮，顺着谷口就散了。

这一仗从头到尾，没一个人看清过西戎的脸。

章邯收兵回山，心里只记着三条：烧粮、惊马、不追杀。都督说了，这三条，一条都不能多。

这边收兵回营，三份报递上来，是三样账。

三份报是分三拨递进来的，谁也没碰上谁。忽剌派的是他的亲兵队长，进门时腰板挺得笔直，出门时偷偷瞄了一眼等在外头的阿勒的人；阿勒派的是个文书，捧着报在帐外站了半个时辰，等的就是不与忽剌的人照面；秃黎干脆没派人，托人捎了个话，说本汗抱恙，明日补报。

忽剌说：西戎至少五百骑，我部死战不退，若非阿勒部从后头冲乱我的阵脚，本可反杀。

阿勒说：西戎不过百余骑，是忽剌部先溃，反冲了我的侧翼；我部斩获若干。

秃黎说：我部奉命断后，未见敌主力；损失粮车两辆。

“若干”是多少，他没写；“断后”断在哪儿，他也没写；“抱恙”是真病还是心病，更没人问。

温加查查把三份报并排在案上，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三份报上的字，加起来不到三百；三份报背后的人心，够他玩三个月。

他一个字没改，命人各抄一份，发还各自留档。

帐里一屋子人，都等着主将断是非。等了半晌，温加查查只说了一句：“都辛苦了，各回本部歇息。”

忽剌张着嘴：不查？

不查。都督说过，断了的案是死案，判完就完了；悬着的案才是活绳——绳两头各拴一个，谁越挣，谁勒得越紧。他打算让这根绳，多拴些日子。

断箭是第二天下午捡到的。

打扫战场的辅兵在谷口一块石缝里，抠出一支箭。箭杆是白桦，月氏人人都用；箭羽却是雕翎——雕翎只有北山那片崖上有，而北山，是阿勒部的草场。

更要命的是箭镞底下缠了一圈红麻绳。阿勒部的猎户有这规矩：怕箭丢了找不回，就缠根绳认自家的箭。

辅兵不敢瞒，一级一级往上呈。

半路上过了一道手，“捡着一支箭”就变成了“捡着一支带绳的箭”；再过一道手，变成了“捡着一支阿勒部的箭”。话没多说一个字，越传越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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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加查查接过那支箭，看了三遍。看第一遍，看的是箭；看第二遍，看的是人心；看第三遍，他把它收进了案下的匣子里，只说了三个字：“本将查。”

那支箭确实是有人放的。三日前，章邯从一批缴获里挑出三捆月氏制式的箭，按都督的吩咐，挑了三方各自的记号，分别撒在他们一定会经过的地方。都督原话是：让他们自己捡，捡着了才信。

消息只压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