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鬼和人确实有很大差别,或许是要敏锐一些。和花子箫一起走在回魂街,我忽然发现这条街和阳间的很多街一样,走着走着,便有了似曾相识之感。像是曾经来过成百上千次,只是一次也记不住。
我们又一次来到忘川河畔,却意外地发现那个画皮女鬼已不在。两人在河畔附近找了半晌都没发现她的踪影,决定回城里问问鬼卒她是不是已入城,可是顺着河畔往回去的方向走了一段,忽地看见对面的黄泉路上有一个眼熟的美貌女子。
女子面前放了一个大铁锅,她刚为锅底下的火焰添加了一些干柴,便站起身来擦了擦额上的汗。
“花公子,你看那个姑娘。”
花子箫朝着我指的方向看去:“你认识她?”
“你不觉得她看上去很眼熟?”
“不曾见过。”
“……她是那画皮老公找的情妇,我应该没看错吧?”
花子箫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好像是她。”
其实这女子又年轻又貌美,绝对有让男人过目难忘的资本。我也想过在幽都美人的眼里,再是美人也不过是块画上的元宝,但没想到花子箫竟直接把她忘了……我道:“她居然也死了?”
花子箫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声:“是。不过可能和你想象的略有差异。”
我正想问原因,那女子看见了我们,在对面朝我们挥了挥手,大声说了一些话。但水声太吵我们什麽都听不见,她又指了指面前的铁锅,示意不能离开,让我们过去。
我们随便搭了一艘船过了河。那女子赶紧迎上来:“公子,姑娘,昨天我实在太失态了,还请你们原谅。”
我一头雾水地看向花子箫。他摆摆手:“姑娘不必往心里去。”
“这是怎麽回事……”
“哦,忘记了,我还披着那小贱人的皮。”女子拉了拉自己的脸皮,“昨天大半夜的,我就回了一趟家,把这新衣服拿来穿上。怎样,还合身否?”
她提着淡粉色的裙摆原地转了一圈。近看了才发现她和七月半遇到的鬼画师一样,有一张假到不行的脸。只不过她身上披的是新人皮,肌肤还没有死透,顶多只是脸上神经不自然而已,并不会觉得像披了尸皮。
花子箫道:“姑娘开心就好。只是,你就这样把丈夫和他情妇的肉都煮了吃麽?”
“不,小贱人扒了皮的尸体已经被我扔进奈河。这里只有我官人的肉,不过这里头的水也是奈河里的水。”
花子箫轻叹了一声:“未经丰都大帝亲自批准,将人扔进奈河,是会下无间地狱的。或许你的情况会酌情发落,还有希望离开无间地狱,但永世不得超生已是定数,你不会後悔麽?”
“我不在意。”画皮嫣然巧笑,“只要有机会出来,就这样披着人皮过日子也未尝不好。以後我想变成什麽样,就变成什麽样,想让什麽男人爱上我,什麽男人就会爱上我。任何人的丈夫都可以是我的丈夫,即便是皇帝老子也一样。”
“但是,一旦他们看见你皮下的真正的面目,别说爱了,恐怕会吓得一病不起,这也无所谓麽。”
“……那又如何呢,即便我不变成画皮鬼,也不会有人真心待我。就连我爱了这麽多年的丈夫,也一样……”她走回锅旁,用一个大勺子在里面捣了捣,一些黑乌乌的头发和切断的手脚浮了起来。
重新搭了一个驶过的便船,我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她死人脸皮上森森的笑容,浑身都不自在。
在这世间上,不知有多少才子美人的佳话都是这样,开端美丽,结尾恐怖。
*********原本花子箫想送我回幽都,但船还没划到对面,空中就下起了大雨。花子箫从船头拿了一张翠绿布匹盖在我们头上,看了看远远的鬼门关:“早知道会下雨就弄一辆马车来。现在马车多数都被租赁走了,一路走回去又太久……东方姑娘,要不你先到我家里去坐一下?”
“你家在何处?”
其实此时我们的距离并不近,但那块布匹盖下来,就把空间压缩得很小,像是船稍微晃一下我就会摔到他身上。花子箫还是穿着大红的衣裳,那印着深绿叶的翠绿布匹盖在他的黑发上竟没有一丝违和感,反倒把他的面容衬得更艳丽。
“在忘川上游,这里过去会比较近。”
“好。”
花子箫没再回话,只是低垂着眉眼对我微微一笑,便望向了忘川的尽头。
雨越下越大,但坐在我们对面身材健壮的男子像是没了感知,一双眼一直瞅着对岸的鬼门关,从头到尾连脸上的水都没有擦拭一下。
“这位壮士,这里还有一块布匹,要不要挡一挡雨?”我把另一块布递给了那男子。
男子这才回过头,摇了摇脑袋:“不必了,终于要到了,我马上过河。”
花子箫道:“我在阴间待了这麽多年,还很少见人这样急切地想入鬼门关。可以问问原因麽?”
男子抓了抓头,暴雨中的眼睛有些睁不开:“我要进去找我的主子。”
花子箫道:“如此忠心,实在难得。”
男子怔忪片刻,突然抱头痛哭道:“不,我不忠心!是我害死了她!我的男主子为娶他的情妇进门,在我和她的饭里下了药,害我对她做出不忠不义之事,还害她被浸了猪笼,是我害了她!!”
我和花子箫对望一眼,都不由回头看向远处正在煮活人汤的画皮鬼。
我道:“既然你知道这样是错的,为何还要对她……”
“我是她的家奴,从小就喜欢她!你问问你身边的公子,又吃了药,又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她还这样主动,哪个男人能忍得住!我本来是打算事後就带她私奔,但是……”说到这里,男人又哭了起来,“生前是我没用,我出生卑贱,我配不上她,但现在我们都死了,我一定要找到她,告诉她我的心意……”
花子箫沉默了半晌,道:“倘或她死了,样貌与心性已不再是当初那般模样,你还愿意和她在一起麽?”
刚好这时船已经靠岸。
男子从船上跳到岸上,回头对我们说道:“不管她变成什麽样,我都不介意。因为这一次我就是再死一次,也要带她一起过奈何桥,一起转世投胎。下辈子,我一定要娶她为妻。”
男子连擦去雨水的精力都没有,便朝着雾气蒙蒙的鬼门关跑去。
那道门前永远吵吵嚷嚷挤满了新魂,此时几个判官和勾魂正在整合队伍。在这大雨中,那些散魂新鬼每一个看上去都不显眼,你却永远不知道他们生前发生了多少故事。
大概是这画皮的小插曲让我心情有些恍惚,船夫摇起了橹也不曾留意,身子一歪,兜里的生前镜掉了出来。我拾起镜子,刚好是照鬼身的反面,里面映出花子箫现在的模样。我见他没有注意,便偷偷把镜子翻过来,以正面照了他一下。
看见镜子里的倒映,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其实脸还是一样的,但出现在镜子里的,真是一个仙人,青丝如云,长袍飘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