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景站在粱尘身边,想了想,说:“我也有很多哥哥。”
黎明为少女的眼眸渡上一重盈盈浅光:“我是扶兰氏王庭最小的孩子,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七个哥哥了。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孩儿,我出生後,我阿爷格外宠爱我。哥哥们经常捉弄我,我转头跟我阿爷告状,我阿爷就打他们……”
明景轻轻叹口气:“扶兰氏王庭被火烧的那一夜,霍丘国的马蹄踩入我们的王座。我二哥哥死在了马蹄下,三哥和五哥去为他报仇……那一夜,火好像怎麽也灭不了。”
她低头,轻轻拨一下自己这身大周的裙裾,语气不见哀伤,有一种大恸之後的麻木:“我七哥哥把我藏到圣主庙里,说霍丘国和我们一样信仰圣主,必然不会烧圣主庙。後来,我跑出去的时候,看到了七哥哥被烧焦的尸体,就在圣主庙门口,他抵着门。”
粱尘擡头看她。
他眸中惊讶,一时无措。
之前他虽然知道她遭逢灭国之难,但他从没有实质的感受。此时她说起,他才想到,她也不过十几岁啊。
明景朝他露出笑容:“我是说,我知道你的心情。哥哥姐姐,都是一样的。有时候很凶,有时候很好。时间像沙子一样流走,留给我们的时间越来越短。到最後呢,陪在身边的,可能只有那麽点儿血亲了。”
明景道:“我的哥哥们应该不在了。我好羡慕你,你还能和你姐姐吵架。”
粱尘蓦地握紧手中长生结。
明景在旁催促:“去见她,去追她啊——”
粱尘跳起,像是初初睡醒一般往外跑。
跑到一半,他又想起了什麽,回头来抱一下明景的肩,大力地握了握。明景惊讶笑,粱尘:“我丶我回来再说——”
粱尘攀上墙:“姐姐——”
长巷幽深,陆轻眉坐在车中。
她发了低烧,神智昏昏。然而此地不欢迎她,天未完全亮,她便驱车离开。
清晨风好凉。
也许并不凉,只是她病着,才觉得这样冷。
陆轻眉拢住自己的肩臂,忽然听到模糊的少年声音从後方传来:“姐姐,姐姐——”
那像是她的幻觉。
她出神一会儿,仍能听到那道声音,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陆轻眉心跳猛快,掀开车帘,朝後望。
粱尘在深巷中奔跑,追着马车而来。
他踩在水地中,泥洼弄脏衣摆,发尾甩在半空中,又黏糊糊地沾上脸颈。少年勇猛,跑起来,像一只豹子。
他追得气喘吁吁,看到车帘掀开,他便停下了步子。
他亦有踟蹰。
陆轻眉冷淡回望。
半晌,粱尘深吸口气,朝那渐驶出巷子的马车高喊:“我就是要做一把剑——
“我要当那把劈开浊世的剑!
“等我成功了,我回去找你。你好好吃药啊……”
陆轻眉睫毛轻轻颤,手指搭在车帘上,微微瑟缩。
她重新回到车中,垂着眼,心中慢慢想:良辰想要的,到底是什麽呢?
是她争名逐利,不肯俯首看尘埃?
父亲劝过她,陆良辰也劝她。她想为陆家搏一个更好的未来,她错了吗?
她此时依然不能理解粱尘,但是陆轻眉想,她有一件事可以做:先帮粱尘瞒住家里,不要让陆家人打扰他吧。
而她,要先去查霍丘国的情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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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林夜那间塌了床的屋舍中,林夜依然和雪荔对峙。
雪荔用发带,将林夜绑在塌了的床柱上。
林夜被她绑了一夜,昏昏沉沉。雪荔像是不知道该拿他怎麽办,只坐在一旁,盯着他看。
林夜手背在後方,碰到自己的发带。
他尝试着解绳子,擡眸间,看微弱天光照入窗棂。烛火早灭了,浅浅的白光落在雪荔身上。
她目不转睛。
林夜迟疑一下,说:“阿雪,你是不是……不开心?”
雪荔怔住。
她问:“什麽叫‘不开心’?”
林夜惊讶她对感情的无知,到了这般境界。但他心中大约有数,他此时需要麻痹她,让她注意不到自己在解绳索。
林夜便想一想:“就是,心脏沉沉的,往下压,提不起劲头。看到我,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看着我,唔,想打我一顿,掉头就走。”
雪荔轻声:“我不会掉头就走的。我想要你的血呢。”
林夜沉下脸。
雪荔则垂下眼,手指摸到自己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