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太亮,亮得晃眼,又冷得彻骨。它静静地流淌过朝瑶的眼睫,淌过她微凉的脸颊,淌过她轻按在粗糙树皮上的指尖。
她忽然想起许多个类似的夜晚,北极天柜那仿佛永不熄灭的极光下,九凤将她圈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顶,用那种带着不耐又异常安稳的语调说:“看什么月亮?老子比月亮好看。”他身上的火焰气息总是霸道地驱散一切寒意,他的吻炽热得像要烧穿她的灵魂,他的拥抱紧得不容丝毫退却。
那是能将冰川融化的烈火,是能将黑夜照成白昼的蛮横光芒。她沉溺其中,像飞蛾扑火,又清醒地知道,这火,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引燃的。
清水镇外那片寂寂深海,相柳总是安静的,他的爱意深藏在那双墨蓝的眸子里,化作落在她间的轻吻,化作危机来临时永远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化作她疲惫时无声递来的一盏温茶。
他的情意不像九凤那样炽烈张扬,但足以将人温柔地淹没、包裹,给予她喧嚣世间最难觅的绝对安宁。她贪恋那片安宁,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万世的旅人,终于寻到了一汪清泉。
俗世的甜,是真真切切的甜,甜到她几乎要忘记魂魄深处那万世累积的疲惫与隐痛。
可月光总是会冷的,就像此刻,当喧嚣的计划从萤夏口中流淌而出,当日地祭那庞大而沉重的仪式如阴影般迫近,当“弑神”二字不再仅仅是概念,而即将化为染血的现实时,那被她刻意遗忘、压抑的宿世的痛,便如藏在华丽锦袍下的冰锥,狠狠刺破所有温暖的假象,露出冰冷坚硬的本质。
她迷恋那自由与爱意带来的淋漓痛快,像个真正的凡人女子那样去爱、去恨、去感受活着的温度。
可她从来都不是凡人。她是背负着万世轮回、体内流淌着神魔妖混杂之力、注定要走向某个已知终局的异数。
神性?让她洞悉因果,看清所有爱与温暖的背后,那根名为“命运”的丝线是如何冰冷地将一切串联,指向早已写好的终章。
她悲悯众生,亦悲悯自己,如同神只垂眸观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
魔性?在她灵魂深处嘶吼,叫嚣着不甘,燃烧着对这既定宿命的滔天怒焰。凭什么?凭什么万世挣扎,换来的仍是走向同一个终点?
这魔性的执拗与暴烈,赋予她逆天改命的疯狂勇气,也让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反抗本身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痛楚与孤绝。
妖性?是最狡猾的伪装,也是她赖以周旋的利器。它让她可以画出最完美的皮相,扮演最恰当的角色,惑乱人心,达成目的。
它让她在九凤和相柳面前,可以是娇蛮的骗子,耍赖的小废物,尽情享受被爱与庇护的错觉。可这妖性同样让她比谁都清楚,所有的扮演与获取,本质上都是一场交易,一场她用精心计算的付出,去换取对抗虚无的温暖与继续走下去的力量交易。
萤夏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林间只剩风声,虫鸣,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一片薄云飘来,暂时遮住了皎月,天地间骤然暗了几分。
朝瑶没有动,维持着仰望的姿势,仿佛在凝视那片虚无的暗色。任由自己沉溺……又任性离开。这便是她的矛盾,她的贪婪,也是她的清醒。
许是误入心门,一念仓皇难忍。是不甘与君,只作陌路相逢。拼却几番轰烈,纵是玉碎成尘,亦不枉此身。
若草木皆成利刃,若山水俱化空门,一朝一暮,也幸甚。
唯愿不负,这相思沉沦;
唯愿亦不负,这念念情深。
如朝露待晨光,方肯辞夜迎明。你我相认,需凭几度回眸?
欺我者,是那一诺诚恳;困君者,是这万般认真。
旧事太重,难免讳莫如深。
还要坠落几回,方能对爱恨从容不迫?
谁也别问,放手那一刻——是洒脱,还是软弱。
“这一世啊……”她忽然极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坠落,很快消弭在夜风里,连近在咫尺的萤夏都未能完全听清。
这一世,所有的为时已晚,恰恰都是恰逢其时。
与九凤相遇,在他最桀骜不驯、也最容易被打动的时刻;与相柳纠缠,在他尚未被辰荣宿命完全束缚、内心尚存柔软的时刻;介入小夭与玱玹的命运,在一切悲剧尚未铸成、尚有转圜余地的时刻;推动大荒一统,在旧秩序崩坏、新秩序亟待建立的时刻……也包括此刻,站在天地祭的前夜,面对注定到来的风暴与刺杀。
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
月光再度从云后露出脸来,清辉洒落,照亮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里面有迷恋俗世温暖的余温,有对宿命不甘的火焰,有对前路艰险的凛然,更有一种脱其上的冰冷平静。
这平静,源于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道路,源于她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也只能走下去。
山川万象,云聚云霏;人世逆旅,生有遁逃,死为穷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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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霞栖鹿处,浮沫沉鳞归。寒月涤尘襟,风雪覆樽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