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放下电话,跟杜子腾说了一声,骑车直奔房管局。
新房产证是红色的塑料封皮,烫金的字,翻开里面写着产权人——丁秋楠。沈莫北看了两遍,把证合上揣进怀里,跟老孙道了谢,又问了一句:“剩下的钱怎么汇?”
老孙说:“你到银行办个汇款就行,收款人写赵老先生的名字,附言写清楚是尾款。”
沈莫北当天下午就去银行把五千块钱汇了出去,又给赵老先生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手续办完了,钱汇出去了,让他注意查收。信的最后加了一句——“枣树和菊花都好好的,等秋天枣熟了,我给您寄一兜去。”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沈莫北就没有再收到赵老先生的回信。他知道老先生年纪大了,不爱写信,也不在意。
过户手续办完的第二天,沈莫北下班后没回跨院,直接骑车去了月牙胡同。
他站在院门口,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锁簧咔嚓一声弹开,门吱呀呀地往里推开。
院子还是他第一次来看时的样子,青砖铺地,两棵枣树一左一右立在院子里,叶子绿得发亮,枝头已经挂了密密麻麻的小青枣,比绿豆大不了多少,挤挤挨挨地垂下来。
正房廊子下那几盆菊花还在,白的黄的都有,花盆里的土还潮着,像是有人刚浇过。
沈莫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枣树底下,伸手摸了摸那棵稍粗些的树干。树皮粗糙而温热,掌心贴上去,像是摸到了某种活着的东西。
他把院门锁好,骑车去找刘杰。
刘杰正在家里刨一块木板,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沈莫北进来,把刨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沈局,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刘叔,我在月牙胡同买了套院子,想请你帮我看看,怎么修。”沈莫北在院子里坐下,接过刘杰递来的茶。
“月牙胡同?”刘杰把烟点上,抽了一口,“那地方我知道,有几处老院子,格局都不错,你买的是哪处?”
“中段,赵家的院子,两进带偏院。”
刘杰点了点头,把烟抽了半根,在鞋底上摁灭了:“我明天去看看,都是自家人,保管给你搞最好的。”
他小儿子是沈有德关门弟子,两家平时走动就多,说是一家人也没错。
刘杰第二天上午就去了月牙胡同。
他没骑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而是走着去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里头装着卷尺、角尺、铅笔和一个硬皮本子。月牙胡同离铁狮子胡同不远,穿两条巷子就到,刘杰一边走一边左右打量,看墙面的砖、看屋顶的瓦、看门框的料,走到院门口时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沈莫北把铜钥匙给了他一把。刘杰开了锁推门进去,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急着往里走,而是从南墙根看到北墙根,从东厢看到西厢,目光在每一根廊柱、每一扇窗棂上停一停,最后落在院子里那两棵枣树上。
他走到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冠,又蹲下来扒开树根周围的土,捏了捏土质,站起来拍了拍手,这才开始一间一间地看屋子。
正房三间,明间大,次间小,靠后墙有条半人高的土炕,炕沿的木头包浆厚得发亮,像是几辈子人坐出来的。
东西厢各两间,格局差不多,都是砖木结构,梁柱用的是好料,没有糟朽的迹象,只是屋顶有几处瓦片松了,窗纸破了,墙皮在靠近地面的地方返潮剥落了一片。
后院偏院那几间差些,屋顶的瓦缺了十几块,西墙上的砖掉了两层,露出里头的土坯,下雨天肯定渗水。
刘杰拿着尺子一间一间地量,在本子上画草图,记数字,偶尔拿铅笔头在纸上划两下,嘴里念念有词,旁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量完最后一间屋子,他把本子合上,坐在正房廊子底下的台阶上,掏出烟点上,把沈莫北叫过来。
“院子底子好,比我想的还强些。”刘杰吐出一口烟,指了指正房,“这几根廊柱都是老料,柏木的,当年没少花钱,梁架也正,没歪没斜,屋顶的椽子也结实,就是瓦松了,换瓦就行,不用揭顶。”
他又指了指东西厢房:“这两边也好修,墙皮铲了重抹,窗户换新的,按老样子做,花格照原样雕,不刷红漆,上清漆就行,看着素净。”
最后他朝后院偏院努了努嘴:“那几间费点事,西墙得拆了重砌,屋顶得掀了重铺,可也不难,半个月能拿下。”
沈莫北在他旁边坐下来,递了根烟过去,刘杰接了,别在耳朵后面没舍得抽。沈莫北把自己的烟点上,抽了一口,说:“刘叔,我有个想法,你先听听。”
“你说。”
“这院子我买下来,是要自己住的,一大家子人,老人孩子都有,所以光修旧如旧不够,得加上一些现代的东西。”沈莫北把烟夹在手里,目光从正房扫到偏院,“厕所、洗澡间、厨房、暖气、电线、电话,一样不能少,而且要按最好的标准来。”
刘杰把耳朵后面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没有马上接话。
沈莫北继续说:“厕所我不打算用旱厕,要冲水的,马桶要能坐的那种,不蹲,洗澡间要能洗热水澡,安个热水器,煤气的或者电的都行,下水得接到市政管道上,厨房要宽敞,灶台按城里楼房的样式做,不要老式的大灶,要有案板、有水池、有放碗筷的橱柜。”
刘杰听到这里,把烟重新别回耳朵上,掏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铅笔头开始记。沈莫北说一句,他记一句,偶尔插一句嘴问细节。
“暖气我想过,不烧土炉子,太脏,我想装一套小锅炉,烧煤的,专供这院子,管子走暗线,暖气片用铸铁的,每个屋子都装上,冬天不用受罪。”沈莫北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电线全部走暗管,墙里开槽埋铁管,插座每个屋子留够,正房和东厢各留一个电话线出口,以后装电话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