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九月不走,正午的日头晒得砖缝里的草都蔫了。林秀蹲在花架下给新栽的蔷薇浇水,指尖刚碰到泥土,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我来吧。”李建国抢过她手里的水壶,往花叶上洒了点水,又把水壶往阴影里挪了挪,“土烫得能煎鸡蛋,你别碰。”他蹲下来时,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在粗布褂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林秀看着他专注浇水的侧脸,忽然想起开春时他在花架下钉木条的样子——那时他也是这样,不让她沾一点累,说“女人家的手是绣花儿的,不是摸锤子的”。她伸手替他擦了擦汗,指尖触到他皮肤时,他像被烫着似的抖了一下,抬头看她的眼神却亮得像藏了星子。
“下午去镇上扯块布吧。”林秀说,“你那件褂子袖口磨破了,得换件新的。”
李建国直起身,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袖口,果然有个小破洞,边缘卷着毛边。“还能穿,”他挠挠头,“省点钱给你买丝线,上次你说苏州来的金线缺货了。”
“丝线不急,”林秀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你穿破褂子去给供销社送绣品,人家该笑话咱了。”她故意板着脸,心里却软乎乎的——他总把好东西先紧着她,自己的破衣烂衫却能凑合一季又一季。
镇上的布店老板是个眼尖的老太太,见他们进来就笑:“秀丫头又来给当家的扯布?”她从柜台底下翻出块藏青色的卡其布,“这料子结实,做褂子耐穿,昨天刚到的,给建国做件正合适。”
李建国摸着布料,又捏了捏口袋里的钱,小声问:“贵不?”
“不贵不贵,”老太太眯着眼笑,“看在秀丫头的面子上,算你便宜点。再说了,你俩的绣品在镇上都出了名,往后多给我留几块桌布就行。”
林秀选了块带细格子的棉布,又添了几尺碎花布:“这块给你做件夹袄,天冷了穿。”她把碎花布往李建国怀里塞,“这个给小石头做件小褂子,他娘上次还说谢咱的绣样呢。”
李建国抱着布,手指在格子布上摩挲——这料子滑溜溜的,比他身上这件粗麻布舒服多了。他忽然想起林秀刚嫁过来时,穿的那件蓝布褂子洗得白,却总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咱也扯块好料子给你做件旗袍吧?”李建国忽然说,声音有点紧,“上次在县城看见供销社的橱窗里挂着件,水红色的,你穿肯定好看。”
林秀的脸“腾”地红了,搡了他一把:“老没正经的,我要那干啥?”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揣了块糖,甜得慌。
回村的路上,李建国背着布包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林秀跟在后面,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忽然喊:“建国。”
“哎?”他回过头,阳光落在他脸上,汗珠闪着光。
“等咱的绣品厂开起来,”林秀抿着笑,“就去拍张照片,你穿新褂子,我……我穿旗袍。”
李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露出了牙,快步走回来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汗把她的手都浸湿了:“真的?”
“真的。”林秀仰头看他,眼里的光比日头还亮。
路过后山的野蔷薇丛时,李建国忽然折了枝开得正盛的黄蔷薇,笨拙地别在林秀间。“好看。”他小声说,耳朵红得像火烧。
林秀摸着间的花,忽然想起去年这时,他也是在这儿,把第一朵野蔷薇别在她头上,说“比城里的绢花好看”。原来日子就是这样,从一朵花到一块布,从破褂子到新旗袍,慢慢攒着,就攒出了蜜来。
傍晚收工时,林秀把新扯的卡其布铺在炕桌上裁剪。李建国蹲在旁边烧火,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剪刀。
“看啥呢?”林秀笑着问,“怕我剪坏了?”
“不是,”李建国挠挠头,“我在想,等你把褂子做好了,我就去跟支书说,把村东头那间旧仓库租下来,咱的绣品厂就开在那儿。”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响,“到时候让二丫她们都来学,你当师傅,我给你们当跑腿的,管送货。”
林秀手里的剪刀顿了顿,抬头看他——夕阳从窗棂钻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眼里的期待像刚点燃的篝火,旺得很。
“好啊,”她低下头继续裁剪,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那我可得把这褂子做得结结实实的,好让你穿去跑生意。”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啊摇,像两丛依偎着的蔷薇,根缠在一起,花也开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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