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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春天的暧流(第1页)

林芳华把最后一摞卷子码到桌角,指尖蹭到展梦妍摊在边上的地理填图册,看见她在“辽东丘陵”那页用蓝笔圈了好几个红圈,笔尖顿了顿,开了口:“你看窗台上的干柳叶,叶边都卷成褐黄色了。”

展梦妍刚把烫得冒热气的第二个包子捏在手里,指尖猛地一顿,油星子差点滴在卷子上:“我……我没敢扔。你躺在医院里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我那片柳树叶去哪了,我怕扔了,你醒过来看见,心里更空。”

林芳华笑了一声,伸手把那玻璃罐从窗台上拿过来,指尖碰了碰卷边的干柳叶:“以前我总攥着它,觉得那是你哥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像攥着半根没烧完的火柴,明知道烧到指尖疼,也舍不得扔。昨天刘山峰跟我说,东山的河边全是柳树,春天风一吹,柳叶能飘得满河都是,我那时候忽然就觉得,这半根火柴,烧到这,也该灭了。”

她把玻璃罐又往窗台上轻轻一放,没动那片柳叶,转身从口袋里又摸出个东西,“啪”地拍在桌上:“你看这个,果伯母今早塞给我的,说让我揣着,以后去东山过日子,就当带个老家的念想。”

展梦妍低头看,是个用红绒绳编的小平安结,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果伯母戴着老花镜熬了半宿编出来的。她咬了一口包子,忽然想起什么,含混着开口:“芳华姐,我哥上次从东北寄信回来,说他在印刷厂当业务员兼装订工,上个月评上先进了,他这几天就回京都了,工资涨了两块五,还说……说他很担心你被他退婚后情绪波动。我把通州果家地址给了哥哥,让他有话自己对你说。”

林芳华整理卷子的手没停,指尖划过文综卷子上的历史大题,语气平得像胡同口刚扫过的青石板路,一点波澜都没有:“我知道。果伯母上周跟我提过一嘴,说他往通州果家寄过一封信,问我近况,果伯母没给我,直接回信告诉他,我要好好过日子了,让他别再惦记。”

她抬眼看向展梦妍,看见小姑娘眼睛红着,鼻尖上还沾了点刚才蹭的煤黑,像只偷摸滚过煤堆的小猫,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指腹上还沾着点面粉的白印:“你别替我慌,我没难受。以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非得跟他掰扯清楚谁对谁错,掰扯清楚火车站那三步转身,凭什么说走就走。现在我不想掰扯了,他走他的阳关道,我去种我的苹果树,谁都不欠谁的,比什么都强。对了,你昨天同刘山峰扯结婚证了,我要忘掉过去,我改了名字了叫林芳。”

以前她总怕别人忘了她是“林芳华”,怕展子勋记不起火车站摊牌时她红着眼的模样,怕自己受的那些苦、熬的那些夜,最后像片落叶似的,没人记得。可此刻指尖碰过窗台上玻璃罐里的干柳叶,她才忽然懂:那些攥在手里不肯放的疼,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攥着那点旧名字里的执念,不肯松手。

“林芳”,多轻啊。没有火车站的冷风,没有出租屋的煤烟味,没有谁退婚时留的背影,没有谁醒过来第一句要找的柳叶。往后这个名字,只属于东山的苹果树,属于春天下河捞的螺蛳,属于果伯母蒸的荠菜包子,属于刘山峰递过来的、带着皮的红富士。她再也不用是谁留在旧时光里的“芳华”了。她是林芳,是往后要在苹果树下晒着太阳缝荷包、熬果脯的女人,是不用再追着谁的背影跑的人。那根烧到指尖的火柴早就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子,跟着那个带“华”字的旧名字,一起沉进了过去的风里。

展梦妍被她刮得鼻尖发痒,吸了吸鼻子,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忽然开口:“那……等我高考完,我去东山看你的时候,要不要顺便给你带我哥的消息?那以后叫你芳芳姐吧。怪我哥哥没福气,让我丢了你这么好嫂子,那以后我们就做好姐妹吧。”林芳指尖捏着那枚红绒绳平安结,指腹反复蹭过歪歪扭扭的绳结纹路,荠菜包子的余温还留在掌心里,她忽然就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个攥着半张褪色的火车票,在火车站冷风里站到脚麻的林芳华。

那时候她的名字像一道焊在骨头上的印,每有人喊一声“芳华”,就有一根细针往心口扎一下:扎在出租屋地上的血痕里,扎在展子勋转身时没收回的半只手里,扎在她无数个睁着眼到天亮的深夜里。她总觉得“芳华”这两个字是附了咒的,是她攥了好几年、最后被人随手丢在站台上的半段青春,连带着所有没说出口的委屈、没掰扯清的对错,都死死粘在这两个字上,甩不开,挣不脱。

昨天在民政局窗口,工作人员笔尖落下,把“华”字划掉,填上一个干干净净的“芳”字时,她盯着纸上那两个崭新的字,忽然没由来地红了眼。不是难过,是压了快一年的那口气,终于顺着笔尖漏了出去。

展梦妍喊她“芳芳姐”的时候,她笑着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半点滞涩。原来改的哪里是名字,是把那个蹲在火车站哭到发抖的自己,轻轻从旧日子里拉了出来——往后山高水远,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往亮处去的。

林芳伸手捏起一个热包子,咬开一口,荠菜的鲜气混着苹果丁的甜冒出来,她嚼着包子,眼睛弯成了月牙,晨光落在她发梢的碎光上,亮得晃人:“我等你来了,咱们坐在苹果花树下吃苹果,我的日子会过得特别好,我们做的果脯做的比商店卖的还甜,大鹅炖得比谁家都香。”

林芳伸手把展梦妍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笔袋上挂着的旧钥匙扣——那还是以前展子勋给她买的,早就磨掉了漆:“梦妍,你也别总攥着过去的事不放。你哥走,不是你的错,我以前钻牛角尖,也不是你的错。咱们俩啊,以后就都往前看,你好好考你的大学,我好好种我的苹果树,等来年秋天,我给你寄一整箱东山的红富士,甜得能淌蜜那种。”

展梦妍点着头,把林芳塞过来的第二个热包子接在手里,煤炉里的火又旺了些,铝壶的咕嘟声裹着两个人的说话声,飘在不大的小屋里,连窗玻璃上的出现一层水雾,慢慢化出了两道暖痕。

林芳把最后一点包子馅吃完,指尖蹭了蹭嘴角的碎渣,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大红的喜帖,放在桌角的卷子旁边。喜帖上的字是她自己用钢笔写的,一笔一画都带着点刚练出来的工整:“等我和刘山峰办酒那天,你要把喜帖压在笔袋底下,沾沾喜气,咱们俩双喜临门。”

展梦妍捏着那张还带着点体温的喜帖,鼻尖上刚才没擦干净的煤黑被蹭得更开,她笑着点头,煤炉里的火星子“啪”地爆了一声,铝壶的壶盖被白汽顶得轻轻跳,窗玻璃上的水雾越凝越厚,两道暖痕顺着玻璃往下淌,像把一整个冬天没流出来的软眼泪,都化成了春天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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