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要的是等陈树生离开、等巨神公司被排挤到边缘、等一切“外来因素”被清洗干净之后,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打开冰壳,以及打开之后跟谁做交易。
推上台前的这个白头工程师不过是个背锅位。
他自己大概还不知道。
他还在认真地敲桌子,认真地以为自己正在为南极联盟的未来据理力争。
他的愤怒是真实的,他的措辞是反复推敲过的,他在今天会议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但正确与否从来不取决于当事人的信念,而是取决于事后谁来写总结报告。
等这场风波过去,等巨神的势力被正式宣布为“可能的安全隐患”并接受限制性整顿,等陈树生从这个棋盘上被拿掉——幕后的那些人就会站出来。
他们会先表示遗憾,表示这一切本可以和平解决。
然后他们会接手。接手巨神留下的军事装备和训练体系,接手陈树生在南极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接手那些被打散分配到各个城市的人。
用最干净的手,拿最现成的东西。鸠占鹊巢这种事,从古到今不需要任何战术创新,只需要耐心等到巢里原来的鸟飞走。陈树生不打算让他们等太久。
如果能有什么愿望的话——陈树生把桌上那副手套拿起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下放回原位。
他希望这位白头工程师能在被扔出巢穴之前想明白这一切。
不是指望他反抗,是希望他至少在跌落的那一刻知道自己是替谁摔的。人性就是如此的。
心怀崇高理想的人尚且需要用肮脏下作的手段为自己前进的道路铺路——历史从来不缺这种例子,每个时代最干净的事业下面都埋着最不干净的交易——更何况眼前这些人,他们连崇高理想的外衣都懒得披好,所有的布局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那点利益。
但没关系。
这种私欲最方便的就是被利用。
它不需要任何外部燃料,不需要激励制度,不需要监督和鞭策。
贪婪本身就是最好的驱动器,它会推着一个人日夜不停地朝着自以为能获得更多利益的方向跑,在他跑的每一步路上都留下可以被追踪的脚印。
陈树生不需要控制这些人,他只需要在他们已经选好的方向上放一个目标,等着他们自己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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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会跑得比任何督战队逼出来的士兵都更快、更拼命、更不知疲惫。
因为他们不是在为别人战斗,是在为自己。
至于那个白头的工程师——他大概会在某天晚上失眠的时候突然把这些线索串起来。或许是三个月后,或许是一年后。
他会想起今天会议上陈树生说过的话,会注意到某份文件的签字日期和事件生的先后顺序对不上,会现某个本该保密的信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会在那一瞬间明白一切。然后他会感到后背凉,因为他会意识到——在明白这一切的同时,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那一刻多半也是他的死期。但他死得正好。
这个世界上不只是陈树生才可以使用武力、采取极端的措施和办法来达成自己的目的——那些幕后的人也同样擅长。
他们会用最干净的手法解决掉这个曾经替他们站在台前的棋子,把一切归咎于“个人行为失当”或“意志薄弱导致的意外”,然后继续往下走。
陈树生需要的正是这一瞬间。不是那个工程师的死,是那些人动手的那一刻。
因为那一刻会留下痕迹,而任何痕迹都可以被拿来用。不是现在,是以后。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样一种人。
他们不是某个特定地区、特定阶层、特定时代的产物。
他们均匀地分布在各种组织、各种机构、各种自我标榜为共同体的人群里,像某种无法被免疫系统识别却总能在器官组织里找到容身之处的病原体。
他们的共同特征不是出身,不是能力,不是任何能在档案上查到的数据——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不是后天养成的习惯,不是被环境惯出来的毛病,是更深层的东西。
他们认为只有自己可以不讲理。只有自己可以无视规则。
只有自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大众认知的底线和良俗来达成自己的目标,而别人不行。
别人必须遵守规则,必须顾及影响,必须在做每一件事之前先把可能得罪的人全列出来掂量一遍。他们自己不需要。这些好像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特权,跟呼吸一样自然,跟心跳一样理所应当。
更可笑的是他们将别人的谦让——甚至纵容——都傲慢地划归为自己的特权。你退一步,他们不会觉得你在忍让。
他们觉得那是你本来就该退的。你沉默,他们不会觉得你在克制,而是认为你无话可说。
你选择不在某个场合翻脸,他们不会觉得你在顾全大局,而是认定你不敢翻脸。然后他们会在心里把这一切归档——这个人可以压,这件事可以越界,这条线可以再往前推一步。
每一次纵容都在他们的认知里被重新编译成一次胜利,每一次谦让都被转写成一份默许的契约。
你在忍,他们在记。
记的不是你的好,是你的软弱。如此傲慢,真是让人感到笑。
但只要他们所仇视、诋毁、谩骂的对象稍微展示出态度的改变——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动手,不需要报复,只需要不再谦让,不再纵容,不再把他们当回事——这群无理取闹的家伙立刻就会原形毕露。
他们也会讲道理了。也知道自己的态度不好了。也能把请谢谢对不起这些词语用正确的语法结构组织出来了。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教。
就像今天这里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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