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他从来没去想过,原来那些没选的路上,自己会对自己说这些话。
原来在内心深处,那个藏起来的自己,也觉得累了。
眼前的灼热与黑暗慢慢退开,一幅画面缓缓铺展开来。
但与之前单一的人生不同,不是某一条岔路的人生,把所有他渴望的美好,都揉在了一起的日子。
睁开眼,是墨城的老宅。
海棠花的清甜,裹着风簌簌落下来,花瓣碾在泥土里,浸出淡香。
堂屋里飘出桂花糕的甜香,混着蒸笼的白汽,软乎乎地扑在脸上。
廊下竹架上晾着草药,艾叶和薄荷的清苦漫开来,中和了甜腻;墙角打铁炉飘出炭火的烟火气,带着铁屑的微腥。
是家的味道。
洛青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经脉里太阳引力带来的灼痛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的暖意,从鼻尖往心里钻,钻得他眼眶发涩。
他看见母亲秋青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块桂花糕,正抬头往门口看。
母亲鬓角也有白头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她招手:“青儿,站那儿发什么愣?快过来,糕刚出锅,还热着呢,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忘了嘛?”
洛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廊下的小马扎上,洛凌成坐着擦剑。
灰布家常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的旧伤疤。
那把剑他认得,是自己当年花三年铸了送父亲的,剑身上的星纹还亮着。
父亲擦得很仔细,指尖顺着剑脊慢慢抹,见他看过去,洛凌成停下动作,冲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却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块马扎的位置。
就像小时候,他练完武,父亲也是这样,往旁边挪挪,让他坐,递给他一块擦汗的布。
那时候他总觉得父亲严肃,不爱说话。
后来才懂,洛家的男人,只是不太擅长表达。
院子中间,两个孩子跑着闹着。
男孩穿一身小小的皮甲,手里举着把木剑,剑身上歪歪扭扭刻着两朵海棠,是爷爷削的。
他跑得飞快,脚下绊了一下,“啪”地摔在地上,沾了满脸泥。
洛青心一提,刚要上前,那孩子自己爬起来,抹了把脸,露出缺了颗的门牙,笑得咯咯的,举着木剑喊“冲啊”,又往前跑。
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枝海棠花,追在哥哥后面跑,笑声脆得像冰碴子撞在瓷碗上,叮铃铃飘满院子。
她跑慢了,嘴一瘪要哭,男孩又跑回来,把木剑塞她手里,牵着她的手,慢慢走。
洛青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得发慌。
他也偷偷想过的。
想过要是没有七星城的事,他会不会也有这样一双儿女。
儿子调皮,女儿软糯,会追在他身后喊“爹”。
他会教他们习武,教他们认字,告诉他们,做人要正。
可他不敢想。
他怕一想,道心就晃了。
他的道,是踩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是牺牲了一百五十万人磨出来的。
这样的道,配不上这样干净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