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他才惊奇地发现,这座城市究竟发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变化。城南城北之间架起了快速路,不再需要像当初那样蜿蜒地穿过老旧的市中心,富有设计感的现代高楼鳞次栉比,立在江畔遥遥俯瞰着这片土地。
兜兜转转,江闽蕴发现自己开到了三环北。他记得,这里离李施惠舅舅家很近。
脑海闪过李施毅趴在地上狼狈求饶的样子,让江闽蕴不禁感到无限荒谬。对方妄想用李施惠对他的爱向他索取利益,而他也误以为这一家在李施惠的心中千金不换。
失去记忆的他其实不懂那意味着什么,但是江闽蕴深深地明白,他错过的是李施惠很早以前就等待着他的爱。
他绷着脸踩下油门,径直把车开上十面山的山顶。
工作日的夜晚,这里寂静无人,冷风顺着开启一线的车窗,灌进江闽蕴的领口。
十多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他却依旧毫无长进,再度成为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
只是那时他尚还期冀着李施惠的归来,现在却已经彻底不抱希望。
江闽蕴拿出手机,习惯性对着窗外山脚暖色的夜景拍了一张照片。
手指点开发送的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这么多年里自己竟然察觉不到明城的变化。
因为他和李施惠的世界太小,小到几乎所有值得记忆的行动轨迹都从那栋不算很大的白房子里发射,朝着全球各地奔行。这些轨迹密密麻麻地缠缚着他和李施惠,把他们包裹在一个只属于他们彼此永恒不变的软茧里。
江闽蕴注意不到今天新建了什么高楼,明天架起了什么大桥,他永远疲于赶路,用最快的速度赚钱回家,而李施惠的怀抱总让他在痛苦与极乐中两面煎熬。
他盯着已经发给李施惠的照片,在下面配文:有一年,我在这里为你放了一场烟花。
这行字在对话框里放到发霉的时候,他删掉了“为你”,点击了发送。
等了很久,等到江闽蕴也许已经成为一具风化的雕塑,对面依然杳无音讯。
“到底是为什么呢?”
江闽蕴想起上午坐在宗越的诊室,茫然地提出这个问题的自己。
宗越大概是以为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自杀,说了一堆废话,其实江闽蕴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他会失去那个特别爱他的李施惠呢?
就算是他亲手把那枚软茧毁灭,把李施惠释放,李施惠也应该再等一等他吧?
江闽蕴把脸深深埋进靠在方向盘上的臂弯里,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只会哭泣的鸵鸟。
他好想她。
江闽蕴发来短信时,李施惠刚回到家,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
她扫过他不知所云的内容,反手把短信清空,闭上眼睛。
心绪不知为何,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准备迎接宗越表白的那段时间,变得有些紧张和迟疑。
李施惠把手腕轻轻靠在眼睑上,放松身体。
她在心底用一根垂线分出界限,两端分别是和宗越在一起的优与劣。
宗越的好几乎堆满了优势的那一端,而他的不好就连李施惠自己都没有想出多少内容。
可她还是忍不住嘲笑自己。
若是真的深爱,又怎么会算计?
她睁开眼,对上头顶明亮的灯光。
刚搬进来的时候,客厅的灯管老化,开灯与没开灯的区别不大,李施惠犯懒,迟迟没修,可能是江闽蕴什么时候修好的吧。
她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里,对抗江闽蕴在她的世界留下的千丝万缕的痕迹。
宗越才是那个能够温暖她,让她幸福的人。
李施惠反复告诫自己。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一直蜿蜒着,朝楼上走去,须臾,推开她上一层住户的门。
李施惠听见了关门的声音。
江闽蕴走进这间和李施惠家格局完全一致的二居室。他不想回白房子,也不想回高中的住所,没有李施惠在的任何地点都让他觉得分外难熬,索性悄悄搬到了李施惠家楼上。
他没有开灯,慢慢走到沙发前,盘腿坐在地毯上,打开了电脑。
江闽蕴的脸浸润在光影中,他专注地等待着电脑短暂的开机时间,然后滑动触控板,打开了监控。
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的卑鄙很大程度上源于高三时期人生遭遇的巨大突变,可是这一次醒来,他才意识到,原来他的卑鄙是劣质基因里天生就有的。
尚未遭遇痛苦的他做出了和现在的他一样,甚至比他更为恶劣的选择,入侵李施惠的生活,让他无法再用他人之罪为自己开脱。
那就只能享受了。
江闽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李施惠。
“睡在这里会着凉啊……”他轻声呢喃,责怪自己为什么记得在最后一次给李施惠做饭时记得在客厅加装监控,却没办法弄到一把新的钥匙呢?
江闽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屏幕上李施惠细瘦的腰。
他突然感到身体在慢慢变热,直到热得自己快要化了,才打开电脑的文件夹,找到一个文件。
屏幕上的他生疏地抱着李施惠,和她热气腾腾地挤在沙发上。
江闽蕴大多数时候只能看见自己的一片背,但好在李施惠的手始终或用力地圈着他的脖子,或无力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晃动。
他一帧一帧地把画面与记忆贴合,滚瓜烂熟地记住失忆时犯下的所有青涩的错误。
他们不怎么接吻,有时候那个他会强硬地要一个,像狗一样叼着她的唇肉不放,李施惠则冷脸抗拒。江闽蕴闭上眼,只好把过去李施惠温情的样子嫁接到这里,构成新的影像,在脑海中循环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