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伍明诗已经不记得这是她最近第几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了,但醒来后一眼看到安瑟坐在床边显然是头一回。
好吧,不完全是“头一回”,以前她生病的时候,安瑟也经常守候在她床前……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她也很难再找回曾经看见对方便油然而生的那种安全感了。
见她醒来,安瑟先是感到惊喜,但这点喜悦很快又被淹没在隐晦的不安之中:“你感觉还好吗?”
“不如让我把你打到吐血,换你躺在床上等我来问这句话……”在她的预想中,这句话的语气应该更加冷酷,但沙哑的嗓音削弱了它的攻击力,“我要喝水……”
安瑟连忙把水杯递给她,在她喝水的时候,他低声道:“我会向影之尖塔总部提出归属权异议的。”
“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他说,“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我答应你,仅此而已。”
伍明诗没有吭声,也没有露出任何肯定或怀疑的表情,仅仅是打量着他。她并非不相信安瑟的承诺——除开喜欢玩光源氏养成的恶习外,他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从不拿自己的信誉开玩笑。
然而,就在他们关系破裂的那一天——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难过时,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感骤然击中了她。
由于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维系着这份感情的纽带其实是非常脆弱的。无论是安瑟提供的物质条件,还是日常生活中他所给予的温情与照顾,本质上都是对方施舍给她的东西……说到底,即使安瑟收回了这些,也谈不上对她有所亏欠,毕竟这本就是他单方面的馈赠。
同样是在那一天,伍明诗忽然想起了一个被她遗忘许久的事实——她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
所以等到安瑟酒醒之后,她收起了那些强烈的、负面性的情绪,尽可能平静地告诉他:“对不起,但我没法成为像我妈妈那样的人。”
她知道自己不能对安瑟发脾气,因为她还无法脱离对方独立生活……但自那以后,她一直默默做着准备,因为她知道,那段无忧无虑、可以无条件享受着关心与照料的日子已经结束了——虽然安瑟没有说出口,但她对此心知肚明。曎漦行珖也许是她的沉默过于漫长,安瑟试探性地问道:“你担心我欺骗你吗?”
“不,我知道你不会食言。”她说,“但我也知道,你之所以答应我,只是因为你此刻对我心怀愧疚……有的时候,无价的馈赠要比明码标价的好处更加昂贵。”
闻言,安瑟的神情中闪过一丝受伤,但最终只是对她笑了笑:“是不是因为我……我是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办公室的时候,你说过愿意提供‘另一种选择’,现在不妨说说看吧。”
“我知道B7区的α小队遇到了一个极难攻克的蚀痕。”伍明诗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答道,“如果你答应我救拉菲,我就帮忙解决这个问题。”
按照莫洛斯的说法,这个蚀痕的进度卡在了四分之三——也就是最后一名狂猎领主身上,由于时间拖得太久,蚀痕已经从a级演变为了s级。
卡关的原因也很简单。B7A的队长杜兰达尔虽然是首席候补,但他的伴生灵帕拉丁是攻守兼备的类型,换而言之,他的输出上限其实要比同级别的攻击型心锚稍逊一筹。绎蚳醒洸而他们要攻克的BOSS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特点:其一,BOSS进入二阶段后可以给自己回血。其二,BOSS的原型疑似和时间有关,所以打BOSS有时间限制,如果无法在半个小时内击败BOSS,就会被强制踢出BOSS房。
巧合的是,泰兰特前不久刚好觉醒了禁疗敌人的技能……果然,自己打得好不如敌人接得好。
“可以。”安瑟说,“我接受你的条件。”
他答应得太过轻易,反而让伍明诗感到异常恼火:“我是认真的!如果你只是抱着‘她不过是一个小女孩,我应该让让她’的心态答应我——我发誓,我不光会立刻走人,还会把门狠狠甩在你的脸上!”
说罢,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吊瓶,补充道:“带着我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溶液一起走。”
安瑟低声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把你推得更远,宝宝……”
“那就表现得更认真一点。”
可能是为了应付她,但他确实露出了思考的表情:“客观而言,相对于我能提供给你的东西,你所提供的帮助对我来说并不必要,这个蚀痕确实有点麻烦,但总体上不难处理。”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在此基础之上,我希望你能另外答应我一件事。”
清除s级蚀痕只能说是首席的常规工作之一,从安瑟的角度出发,确实不具备什么太高的价值——事实上,她这么做更多是想证明自己拥有解决难题的能力,对于安瑟的附加条件,她自然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事先说好,不能是辍学之类限制我人身自由的要求。”
“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形象确实很糟糕。”他的笑容中多了几分苦涩,“每周的双休日,你必须抽出一天时间回庄园,并且至少要和我一起用餐一次……如果你愿意留下来过夜,当然再好不过,但我不会强求,一切取决于你。”
“只有这些……?”她狐疑地看着他,“就只是每周吃一顿饭?”
“上一次你拜托我去解决近藤胜泽的事情,我也只要求了一顿晚餐。”他指出。
“上上次我拜托你解决薇拉莉的身份问题,你要求我立刻转学,当着你的面给托斯卡纳发消息和他分手,还要我把他的手机号加入黑名单。随后,你每隔两天就要检查一次我的手机,确保我没有偷偷把他的手机号从黑名单里移出来。”
“我——”
尽管安瑟及时停住了,但她好歹也和他一起生活那么久了,很清楚他心里其实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可能还认为自己这么做简直是对极了。
良久,他似乎才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不会再这样了……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所说的话,但我只想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但没有握实,只是暗中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没有拒绝,才收拢了手指,“我很想念你,宝宝。”
又来了,那种令人烦躁的,来自旧时光的陷阱……她绷紧了下巴,没有任何回应,也不流露出任何情绪。
“我知道这很难,但至少我们可以做出尝试。”他说,“即使你不想念我,想想柏德温,想想你的蝙蝠洞……这个家里仍然有一些能让你感到怀念的事物,不是吗?”
蝙蝠洞——其实只是一间娱乐室,是安瑟送给她的十三岁生日礼物,也是父母死后她第一次过生日。
入口藏在书房的第三座书柜后,密码是她的生日,穿过暗门走下楼梯,就可以来到一个秘密房间。房间里摆着从红白机时代到当下最新款的游戏机,所有她喜爱的周边产品,还有安瑟通过私人渠道收购的电影道具原物,例如老版《银翼杀手》的警车模型,《权力的游戏》里贾昆给艾莉亚的银币等等。
得知她把房间命名为“蝙蝠洞”后,安瑟又额外添置了恐龙模型和巨大的小丑扑克牌。
虽然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但她依旧记得自己第一次输入密码,走进蝙蝠洞的时候……就好像一个崭新的世界向她打开了大门。臆褫烆圹可能是察觉到了她的动摇,安瑟微微一笑:“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她猛然回过神,将手从他那里收了回来:“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片刻后,她又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向影之尖塔提出异议?”
“事实上……”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已经交代芬雷去办这件事了,就在你昏迷的时候。”
“什么?”她顿时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你不早说?”
“因为你没有问。”
“哈,竟然用我创造的咒语来对付我,真成熟。”
“显然我们各自都有值得对方学习的品质。”说罢,安瑟收敛了笑容,语气也随之严肃起来,“话归正题,你身上的伤口究竟是怎么回事?”
“噢,这个嘛……”她思索了一会儿,尽量简明扼要地回答,“金鹿号派拉菲接近我,拉菲反水了,于是金鹿号派了两个杀手过来,本来是想解决他的,结果发现我也在场,就想顺便也干掉我……”
“什么?!”
“是啊,搞得我像是什么买甜点礼包附赠的粗零食一样,他们以为我是什么不起眼小角色吗?”她想要摆摆手,结果差一点扯到吊瓶的注射针,“最后果不其然,被我一打二反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