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夫海姆行宫的地底,古老的神殿与世沉眠,犹如亘古的寂静正在孕育。
神殿存在的时间几乎与圣契隆拥有历史的时间一样漫长,而铸造它所需要的时间更远甚于人类微小渺茫的生命。在悠久的时光中它不曾被人知晓,守护神殿的珀蓝修斯王族也认为或许永远不会有启封它的时刻,但命运给予凡人的最深刻的教训之一,就是永远不要说“永远”。
于是,许多年前,有人推开了尘封的门扉,呼唤它与生俱来的使命,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粗粝的灰石垒成穹顶,兽的骸骨与铁的灰烬共同铸成了令人生畏的巨型支柱,熊与巨狼的浮雕在壁灯幽微的火光中磨砺獠牙,跃跃欲试。肉眼所见的一切,无不透露出原始和狂野的气息,这是圣契隆人最早掌握的建筑风格,雪地苦寒,又失去了神明的庇佑,人们不得不学会与自然抗争,并从它们身上汲取生存的力量,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们甚至会劫掠同类。直到现在,南域仍有部分地区流传着关于那些身刻战纹、驾驭狮鹫、追逐极光而狩猎的野蛮人的故事,只是如今习惯了克制情感的圣契隆人,或许无法与遥远的先祖们共感。
神殿中央,一泓水潭静卧,最标准的圆形就像天上的月亮坠落于此,不亚于月光的凛冽水光便自潭深处透出,蠢蠢欲动的幽蓝色,犹如冻结在极夜下的火焰,冰冷而恒久地燃烧着。但是,无论火焰如何燃烧,水的表面始终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千百年来不曾被任何活物触碰。
法穆拉·尤丁采夫·珀蓝修斯立于水潭的中央。这位圣契隆的君主赤裸着上半身,苍白的皮肤在幽光映照下竟呈现出玻璃般的质感,一道道深刻的刀痕流淌在他宽阔的胸膛、紧绷的腹肌与健壮的臂膀上,看似随意的伤害,实则每一道都基于复杂的神秘学原理与严谨的几何学剖析,务求在神秘与科学中达成平衡,刻画出由人类的感性与理性共同完成的最完美的图案。
如果剥下君主的皮囊,将其完整地展开,或许你会现,那些遍布上半身的刀痕,实则构成了一个十二芒星的法阵。在东帝梵特大陆传承已久的神秘学中,这个图案的意思包含了:呼唤、召唤与唤醒。
十二位骑士环绕水潭,单膝跪地,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自己的君主。每一位骑士的手中都握有华丽的礼仪长剑,他们将这些专门用于仪式上的长剑深深地刺入石中,又沉默地将额头拄在剑柄上,如一座座凝固的雕像。他们的铠甲是铁与暗银的杰作,肩甲上錾刻着狮鹫展翅的纹章,胸甲覆满了华丽的纹饰,鹰嘴样式的头盔则遮住了整个脸颊,只在覆面上留出一条用于观察外界的细缝,此时无一例外,都流露出了不似人类的铁石心肠般的冷峻色彩。
如果揭开面甲,看见熟悉的脸孔,法穆拉或许能一一地喊出他们的名字,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王庭近卫中最精锐的士兵,圣契隆最勇武的战士,人民最忠诚的守护者。他们本来注定要在战场上向邪恶的敌人起冲锋,用手中的剑与斧头砍下一百个人的头颅,最终被无名之辈的子弹射穿胸膛,在同伴的欢笑与亲人的哀悼之中,升入最高天上的英灵殿,永远地享受战斗与杀戮的乐趣。
但世事往往与心愿违背,再勇敢的骑士也无法战胜命运,到了此刻,他们的战场已经不在人间了,必将不声不响,不动声色,也不肯回头,任凭鲜血流淌,也要陪伴自己的君主,直到世界的尽头。
从肩甲的接缝、从颈项的缺口、从腕甲的边缘,殷红正一点一点地渗出,沿着铠甲的弧度,落入石砖的缝中,又流入幽深的潭中。所谓鲜血,应当是世界上最鲜艳的色彩了,无论落入什么样的液体中,都能瞬间将对方染成自己的颜色。但对这方潭水来说却不是如此,清澈的水源就像不知疲倦的恶兽,贪婪地吞噬着流入潭中的鲜血,一瞬间就将它们消灭了,或者说,同化了。
随着仪式的进行,潭水变得愈纯粹,那种幽蓝褪去了水质的流动感,变得坚硬而透明,正一点一点地向着无瑕、无垢乃至无质的水晶蜕变,直到每一滴水体都折射出千百道冷冽的光棱,映照在骑士们低垂的面甲上,映照在法穆拉赤裸的躯体上,也映照出圣契隆的君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当最后一名骑士的铠甲下不再有血流出时,他看见幽蓝色的月光已如潮水般涌上了墙壁,汇入了墙体上早已刻好的凹槽,并被分离为一道道光的脉络,向外扩散,向上攀延。无数道光脉彼此呼应,间隔闪烁,时明时暗,简直就像人体中血管的搏动一样。用这样的说法,难道不会显得它像是一个活着的生物吗?但对于置身其中的人,比如法穆拉来说,没有比这更加生动的形容了,因为他知道,这座神殿确实是活着的,它正在被唤醒。
兽骨与铁灰共同铸成的支柱微微颤动,犹如尘封已久的骨骼正在睡梦中活动;熊与巨狼的雕像在光中睁开晶质的眼珠,审视着久违的人间。古老的瓦尔哈拉英灵殿,被君主、勇士与战士们的鲜血唤醒了,它知道人间即将有最残忍的战争生,因此,是时候令往昔的灵魂重归尘世、重新享受战斗与杀戮的乐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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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够。法穆拉深深凝视着它的血管与骨头,清楚英灵殿瓦尔哈拉只是翻了个身,尚未睁开它黄金的眼睑。十二骑士的血早已流干,可唤醒一座神域,需要的远不止这些。更多的英灵之血,必须由他亲手挑选、亲手放尽,才能将那片埋藏在时间深处的殿堂彻底拖曳回现世。
“……”
法穆拉披上衣服,无言地离开了神殿,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那些死在水潭边的骑士们一眼,只是在他离去之后,悄然传来了犹如石头风化碎裂的声音。
他沿着密道一路向上,回到了地面,向始终守护在出口处的心腹骑士,同时也是王庭近卫的将军,冷淡地说道:“瓦尔哈拉已经苏醒,但仍需更多的鲜血,用英勇战士的灵魂来取悦它吧,唯有如此,才能获得它的认可。继续在近卫军中遴选合适的对象,但是,不要忘了我说过的话,依然遵循自愿的原则,将瓦尔哈拉的情报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使命,再决定是否践行。”
“遵命。”骑士深深地低下了头:“感谢您的仁慈,我的陛下。”
“何谓仁慈?”法穆拉面色不变,冷峻而又强硬:“只是,总要让他们死得明白而已。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单膝跪地的骑士一眼:“如果再没有符合标准的人选,而瓦尔哈拉仍然没有满足的话……”
“请允许我成为它光荣的一员。”骑士将头埋得更低了。
“光荣吗……”法穆拉冷笑一声:“我想也是。可惜,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享受这份荣光。”
骑士沉默不语,或者说不敢搭话,因为他知道,珀蓝修斯王室便是没有资格的一员。英灵殿瓦尔哈拉渴求的是年轻勇士、英勇战士与高洁骑士的灵魂,但流淌着珀蓝修斯血液的人并不属于以上几种人,而是罪人。他们是英灵殿的舵手、掌帆人或船长,却注定没有资格登上这一艘满载胜利荣光的战舰,在无尽的厮杀中亲手夺得自己的荣耀。
对那些有志于守护这个国家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加悲哀呢?
“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