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橘清随口提了句,想寻两只驯熟的鹦鹉给贺景春解闷,丰穗当即应下,次日一早,果然提着个雕花木笼,从外头市集上带回两只鹦鹉来。
那木笼缠着细细的银线,笼底铺着干净的麻绒,衬得笼中鸟儿愈精神。
一只是京中常见的绿鹦哥,一身翠羽油亮顺滑,似染了春日新叶的色泽,翅尖点缀着几缕嫩黄;另一只却是少见的蓝黄金刚鹦鹉,通身羽色蓝得澄澈,头顶一簇明黄如熔金,翅尾纹路深浅相间,漂亮得晃人眼目。
两只鸟想来都是驯熟了的,见了人不慌不怯,只歪着圆滚滚的脑袋,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细细打量着周遭景致与跟前的人,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出几声清脆的啾鸣,混着晨露的清冽气息,格外悦耳。
橘清中午回来倒座房见了,心下欢喜,晓得这是能解殿下寂寥的好物,便亲自上手调教。
她随即便将鸟笼安置在廊下通风向阳处,特意避开了正午的毒日头,也挡了夜间的露气,又吩咐小丫鬟每日添新水、喂净食,好生照料。
每日午后,待贺景春歇过午觉,她便搬个小凳坐在廊下对着鸟笼一字一句地教,皆是些简单吉利的话语。
那绿鹦哥性子稍钝,学了几日才勉强能含糊叫出一两声;唯有那蓝黄金刚鹦鹉最是聪慧机敏,教过三遍便能上口,声音清脆嘹亮,穿透力极强,听着格外悦耳。
那绿鹦哥却也肯用心跟着学舌,虽吐字有些含糊,尾音拖得绵长,却也模样憨态可掬,惹人欢喜。
橘清调教时,它便歪着脑袋细细聆听,偶尔笨拙地模仿一句,惹得橘清也忍不住弯了眉眼,廊下时常回荡着她轻柔的话语与鹦鹉的啾鸣,半点没有管事娘子的架子。
这日午后,日头暖融融的,褪去了春日的微凉,风也变得软绵,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吹得窗棂上的竹帘微微颤动,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日头透过四方柿子菱方花窗棂洒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暖得人昏昏欲睡,连空气中萦绕的淡淡药味都似被这暖意冲淡了几分,变得柔和起来。
贺景春被雁喜扶到书房窗边的软榻上,垫好引枕,让他靠着静养晒太阳。
初夏日的暖意裹着淡淡的茉莉熏香,熏得人昏昏欲睡,贺景春闭着眼,长长的睫羽在苍白面颊投下浅影,衬得他面色愈苍白,唇上无半分血色。
他微微垂眸闭目养神,眉头微舒,神色间难得有几分松弛,呼吸轻缓,正渐入梦乡,周身静得只剩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忽听窗外廊下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鸟鸣,清晰响亮,撞碎了一室的静谧:
“殿下安好!殿下安好!”
贺景春浑身微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眼底起初还有几分茫然,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眸光淡淡的,待听清那鸟鸣后才缓缓转动眼珠,循着声音望去。
便见窗外廊檐下不知何时多了个精巧的鎏金鸟架,架身雕着蜻蜓米蒂花开的纹样,鎏金光亮如新,上头正停着那两只鹦鹉。
它们扑棱着斑斓的翅膀,黑豆似的眼珠直直望着他,小脑袋时不时歪一下,神色好奇又灵动,模样憨态可掬,看得人心头一软。
未等他反应过来,那绿鹦哥也跟着扑棱翅膀,含糊不清地叫起来:
“春暖花开,吉祥如意——”
尾音拖得长长的,虽不清晰,却也透着几分喜庆,惹得那蓝黄金刚鹦鹉也跟着啾鸣几声,一唱一和,热闹非凡。
贺景春彻底怔住了,指尖微微蜷缩,目光在两只叽叽喳喳的鹦鹉身上停留许久,又缓缓移到侍立在软榻一侧的橘清身上。
橘清笑得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垂眸敛衽,神色间藏着几分狡黠与期待,并未多言。
贺景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有笑意要漾开,却又浅浅敛住,只眸光柔和了些许。
他缓缓抬起左手,动作有些滞缓,很慢很慢地指向那两只鹦鹉,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
橘清瞬间便会意了,连忙走上前半步,微微俯身,脸上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笑道:
“殿下猜得没错,这两只鹦鹉是丰穗从市集上特意寻来的。想着殿下日日静养,足不出户,难免冷清寂寥,有它们陪着,每日听几声鸟鸣,也能添几分闲趣,解解闷儿。”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那蓝黄金刚鹦鹉:
“这只蓝黄的尤其聪明,不单会说吉祥话,还会背几句简单的诗呢,殿下听听。”
说罢,她抬抬手,对着鹦鹉打了个轻缓的手势。
那蓝黄金刚鹦鹉似是得了指令,当即歪着脑袋,晃了晃头顶的明黄绒毛,竟真的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