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延策并未在意他的调侃,直接指向那堆奏折:“这些政务,烦请你代为处理一部分。”
藏情之闻言,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坐直身体,挑眉看向霁延策:“你把关乎一国命脉的奏折交给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处理?霁延策,你就这么信任我?”
霁延策微微摇头:“与信任无关,与制度有关。”
他看向藏情之,问道:“你可知,何为‘票拟’,何为‘批红’?”
藏情之皱眉:“闻所未闻。”这并非虚言。
“那今日,你便听闻了。”霁延策强撑着精神,缓缓解释道:“‘票拟’,即由丞相阅览奏章后,以小票墨书,拟定初步处理意见,贴于奏疏表面,进呈陛下御览。‘批红’,则是陛下根据票拟,斟酌定夺,以朱笔批复最终决策。”
他顿了顿,看向若有所思的藏情之,继续道:“此制之行,权责分明,流程清晰,可免去陛下案牍之劳形,亦可使政令出自公议,减少疏漏。”
该制度实为初元帝君裕泽(原主)与霁延策二人,为规避“丞相权柄过重”或“帝王独断专行”的朝臣非议,苦心孤诣想出的一套既能确保二人共治天下、又能顺理成章不引人怀疑的绝妙机制。霁延策通过“票拟”主导政务方向,初元帝通过“批红”掌握最终决断,彼此信任,互为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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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情之瞬间便明白了这制度的精妙之处——这分明是将决策权一分为二,既提高了效率,更关键的是,为霁延策代行部分君权提供了“名正言顺”的通道!他眼中精光一闪,带着几分玩味看向霁延策:“能想出这等制度……看来之前的皇帝,不是一般的信任你啊。”
“帮你处理这些枯燥玩意,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总不能白干吧?霁相打算付我什么报酬?”
霁延策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唤道:“丹。”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无声的雪花般,悄然出现在书房角落。来人一身素白长衫,气质儒雅温润,面容清俊,眼神平和,对着霁延策微微躬身:“大人,有何吩咐?”
霁延策指了指那堆奏折:“这些,由你来接手处理。”
名为“丹”的白衣客卿颔:“是。”便欲上前。
“等等!”藏情之见状,立刻不干了。他未必真那么想批奏折,但眼见这突然冒出来的、气质卓绝的家伙要接手,一股莫名的争强好胜之心油然而生。
他闪身挡在案前,血眸眯起,看向霁延策,“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既然是我先应下的,自然该由我来。”
霁延策看着眼前如同护食猛兽般的藏情之,又瞥了一眼静立一旁、八风不动的丹,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轻轻咳嗽两声,提出了最终方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既如此……平分。”
藏情之冷哼一声,算是默认,立刻占据了一半案几,还不忘挑衅地瞥了丹一眼。丹则毫无波澜,默默走到另一半案几前,从容坐下,铺纸研墨,姿态优雅。
烛光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开始各自翻阅奏章,书房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不过短短几日,燕妃的“骄纵”之名,迅传遍宫闱。今日是太医院呈上的药膳“火候老了半分”,明日是御膳房进贡的时鲜“不够鲜甜”,后日则是羽林卫轮值时的脚步声“惊了娘娘午憩”……种种看似无理取闹的挑衅,接踵而至。
每一次“难”,君裕泽都表现得“龙颜大怒”,不由分说便下令彻查、严惩。借着这些由头,一批批在太医院、御膳房、羽林卫中盘踞多年、背景复杂的宫人被或贬或逐,甚至秘密处决。
朝中各方势力苦心经营的眼线与暗桩,在燕妃“吹”的枕边风和皇帝“不容置疑”的维护下,被连根拔起,清扫一空。
自然,这一切的骂名,都落在了沈锦穗的头上。“妖妃惑主,搅乱宫闱”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言官们更是于朝会之上痛心疾,直言“陛下若再纵容此女,国将不国!”
眼见宫中旧势力被清洗得七七八八,沈锦穗陪君裕泽观赏教坊司歌舞时,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抱怨道:“陛下,这些歌舞臣妾都看腻了,软绵绵的,没点精神气。臣妾听闻民间多有善武之人,身手矫健,不如……下诏让他们入宫比试一番,既新鲜,又能让陛下看看我天祈的尚武之风?”
君裕泽“欣然应允”,不顾群臣以“不合祖制”、“江湖草莽岂可入宫”的强烈反对,执意下诏,举办“演武大会”,广招天下能人异士入宫献技。
明面上是妖妃贪图新奇玩乐,实则是君裕泽借此机会,避开盘根错节的旧有选拔体系,从民间和底层直接网罗、考察并培养只忠于他个人的新生力量,为彻底掌控朝堂铺路。
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浪更高。霁延策称病不出,群龙无的朝臣们将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了沈锦穗身上,恨不能将人千刀万剐。
面对朝堂汹涌的指责,沈锦穗始终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甚至偶尔还会拿着弹劾她的奏折当笑话讲给君裕泽听。然而,看着她为自己背负起所有的骂名,成为千夫所指的箭靶,君裕泽在计划顺利推行的快意之余,心中却悄然滋生出一丝不忍与愧疚。
他有时会看着沈锦穗明媚而无所畏惧的侧脸,心中暗问:自己利用她至此,是否太过凉薄?这份“宠爱”的戏码,代价是否全由她一人承担?
解沧澜听闻朝中针对燕元照的攻讦愈演愈烈,忧心忡忡。他设法寻了个机会,在宫中僻静处,“偶遇”燕元照。
“燕妃娘娘,”解沧澜屏退左右,压低声音,眉宇间满是关切与不解,“近日朝中风波臣实难相信,您会如他们所言那般……那般不堪。您是否……有难言的苦衷?”他记忆中的燕元照,温婉善良与那个嚣张跋扈、搅风搅雨的妖妃判若两人。
燕元照看着眼前这位儿时故友,他眼中的真诚与担忧不似作假。她心中其实也同样充满了困惑:沈锦穗为何要如此激进,掀起这般巨大的风浪?
然而,一体双魂的秘密,是她绝不能向外人透露的底线。她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
面对解沧澜的探问,燕元照只是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掩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再抬起眼时,她的目光已是一片平静的漠然,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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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否认:“劳解大人挂心。并无苦衷。那些事……确是本宫所为。”
说完,她微微颔,便转身离去。
解沧澜怔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失落与更深的疑惑。他绝不相信这是真相,可燕元照的默认,却又如此真实。
他只觉得,那座华丽的宫墙之内,隐藏着太多他无法探知的秘密。
梦境识海,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