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炙烤着现实。
南轩禹猛地睁开眼,额角的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将他从血腥的回忆中拉扯回来。他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压下腹侧那早已愈合的旧伤处传来的、近乎幻觉的隐痛。
营门依旧紧闭。
里面的沈霁霖,还是少年。
而他,却已背负着前世的阴影与败绩,重新站在了这里。
这到底是一场荒诞的梦境,还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机会?
他望着那森严的营门,目光沉沉。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那个冰冷的战争机器,而是一个或许还有弱点、还有“活人感”的沈霁霖。
营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
南轩禹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袖口,压下心头所有翻腾的思绪,面色沉静地踏入天祈军营。烈日曝晒后的短暂晕眩被他强行驱散,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沉,维持着南陵亲王的威仪。引路的士卒将他带到一间宽敞的军帐前,通报后掀帘而入。
帐内比外面阴凉许多,冰鉴散着丝丝白气。南轩禹一眼就看到了他的七弟南轩遇——正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胡床上,手里捏着枚果子,而那位传说中的冠华将军,正俯身凑在旁边,似乎想抢,脸上还带着戏谑的笑意。南轩遇则侧身躲闪,他眉眼间是南轩禹从未见过的烦躁,但松弛随意。
这画面……
南轩禹脚步一顿。
凭、什、么?
凭什么他南轩遇,一个败军之俘,一个在南陵皇宫里活得战战兢兢、阴郁孤僻的弃子,到了这天祈敌营,反倒像是来做客的?还有闲心跟敌方主将嬉闹?
而他,堂堂禹王,重生归来、手握先机、本该占尽优势的他,却要在外面顶着烈日曝晒,进来还要看这刺眼的一幕?
前世他与沈霁霖数次交锋,哪次不是尸山血海、刀光剑影?哪次不是生死一线、惊心动魄?他见过沈霁霖在尸堆上擦枪的冷漠,见过他一言不坑杀俘虏的决绝,见过他风雪夜袭如鬼魅般的无情……
何曾见过他这般这般像是逗弄自家弟弟般的轻松随意?
强烈的错位感再次袭来,甚至夹杂着一丝荒诞的怒意。就好像他严阵以待准备与猛虎搏命,却现对方正懒洋洋地晒太阳、逗兔子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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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霖似乎这才注意到有人进来,直起身,脸上那点戏谑瞬间收敛,换上一种介于礼貌和疏离之间的笑容,拱手道:“禹王殿下,久等了。北疆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里可没多少歉意。
南轩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憋闷,同样公式化地回礼:“沈将军军务繁忙,是本王叨扰了。”
两人分主客落座。南轩遇自顾自地继续啃果子,仿佛眼前两位的寒暄与他无关。
谈判开始。南轩禹代表南陵,提出了赎回七皇子南轩遇的条件:黄金万两,良马千匹,外加边境三处颇具争议的草场管辖权。
条件不可谓不优厚,甚至有些过于“大方”了。连南轩遇啃果子的动作都顿了顿,瞥了他四哥一眼,这是巴不得赶紧把他这个“麻烦”换回去,还是另有所图?
沈霁霖听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脸上笑容不变,却摇了摇头:“殿下诚意可嘉,只是我天祈将士的血,恐怕不止这个价。”
南轩禹眉峰微蹙:“沈将军不妨直言。”
沈霁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殿下可知,为擒贵国七皇子,我天祈折损了多少精锐?消耗了多少粮草军械?北疆苦寒,将士们戍边不易,这抚恤、这犒赏……哦,还有,七皇子殿下在我营中这些时日,吃喝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我这人实在,不喜拐弯抹角,殿下若诚心要人,这个数。”
南轩遇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费功夫?折损人马?他怎么记得自己是被共生蛊反噬和毒灵“请”回来的?
至于贵宾标准……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鹤丹和角落里抱臂不语的燕鸩,这“贵宾”当得可真是提心吊胆。
沈霁霖比划了一个手势,直接将南轩禹的开价翻了三倍有余,还附加了开放两国边贸、免除天祈商税等条款。
南轩禹脸色微沉:“沈将军,你这未免欺人太甚。”
“买卖嘛,讲究你情我愿。”沈霁霖往后一靠,姿态闲适,“嫌贵?好说,七皇子殿下在我这儿住得也挺习惯,再多住些时日也无妨。是吧,杜鹃?”他扭头朝南轩遇扬了扬下巴。
南轩遇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南轩禹盯着沈霁霖,试图从对方那看似玩世不恭的表情下找到一丝破绽或贪欲,却现那双眼睛清澈坦荡,甚至带着点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在做一笔公平交易。
这让他愈烦躁,前世那个杀伐果断、目标明确的沈霁霖,至少他知道如何应对。眼前这个像个滑不溜手的泥鳅!
“沈将军,”南轩禹声音冷了几分,“莫非我这七弟,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价值连城?这些条件,怕是赎回一位亲王也绰绰有余了。”
沈霁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答得干脆利落:“是,他很贵的。”
那语气,不像是在谈论一个敌国皇子,倒像是在炫耀自己得了件稀世珍宝。
南轩禹气结,却又无可奈何。他此次前来,表面任务是赎回南轩遇,实则另有深意。南轩遇必须活着回去,至少不能死在天祈,否则会给他带来诸多麻烦。他强压怒火,沉声道:“沈将军果然……有魄力。只是,本王倒想问问,若我南陵给出的条件,最终能说动贵国陛下呢?陛下若下旨放人,沈将军又当如何?抗旨不遵吗?”
他试图搬出君主来施压。
谁知沈霁霖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眼睛一亮,身子前倾,说道:“陛下不同意?那没关系啊!”
南轩禹一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