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偏头,目光如炬,锁住藏情之,“十八弟,朕倒是好奇了,你这般自相矛盾的行径,究竟是在因为旧怨寻仇呢,还是……”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缓慢,带着无形的压力:“在寻你的宁王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夜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藏情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挡住君郁泽投向阿锦的视线,又像是某种本能的防御姿态。他迎上君郁泽的目光,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狡辩,反而扬起下巴,清晰无误的语气回答:“当然是……”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再次瞥了一眼昏睡的阿锦,“宁王妃。”
他承认了。
君郁泽眼中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随即却又浮起更深沉的玩味与一丝冰冷的锐利。
他缓缓踱步,走到门边,背对着藏情之,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
“王妃?”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尽是讽刺,“十八弟,话别说太满。是不是你的王妃……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藏情之,“朕怎么听说,沈贵妃似乎对她颇为上心,悉心栽培,颇有深意。甚至……有意待她及笄之年,便送入朕的后宫,以固恩宠?”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宫廷传闻,但每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藏情之心上。
“一个被沈容儿看中、刻意培养,预备献给朕的女子……十八弟,你说,她到底算是你私自看中的‘王妃’,还是……沈家与沈容儿手中,准备用来讨好朕、巩固权势的……一枚棋子?”
“而你这般急切认领,甚至不惜在朕面前表露心迹……”君郁泽直起身,恢复了帝王的疏离姿态,目光却依旧锐利,“究竟是一时意气,少年情热,还是……别有打算,想与沈容儿,乃至沈容儿背后的沈家,争一争这枚‘棋子’的归属?”
夜色深沉,掩去了太多心思。君郁泽的话,剖开了温情与占有欲的表象,露出了底下冰冷残酷的权谋本质。
阿锦,这个昏迷不醒、命运不由自主的小宫女,究竟是两人情感争夺的对象,还是两大势力博弈棋盘上,一枚的关键棋子?
君郁泽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部分被占有欲冲昏的头脑,却也激起了更深的逆反与暴戾。
他死死盯着君郁泽:“她是我的。无论她是谁的棋子,最终,都只会是我的王妃。”
君郁泽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执拗与疯狂的占有欲,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少年人的意气与偏执,在真正的权力博弈面前不堪一击。
棠梨宫,偏殿。
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一片暖黄静谧。阿锦缓缓睁开眼,后颈传来细微的钝痛。
她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闭着眼,仿佛还在沉睡。耳边是值夜宫女均匀轻缓的呼吸声,窗外是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梆子声。
确认殿内只有自己和那个呼吸平稳、显然并未察觉异常的宫女后,阿锦才慢慢坐起身。
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脸上没有任何刚经历惊吓或背叛的惶惑,也没有对“救命恩人”或“心上人”突然出手伤人的委屈与不解。
那双总是盛着温顺、怯懦或清澈感激的眼眸,此刻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闪着冰冷的清明与淡淡的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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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锦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她伸出手,指尖捻起那外衣的一角,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猛地将它从肩上扯下,毫不犹豫地扔到了床榻最远的角落。然后,她抬起手,用衣袖,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擦拭着自己的脖颈、手臂——所有被他触碰过的地方。
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仿佛要将皮肤上残留的、属于那个人的气息与触感,彻底抹去。
“藏情之……”她无声地动了动唇瓣,吐出这个名字,没有气音,只有口型,却仿佛淬着冰。
谁在忽悠谁?谁入了谁的局?
禁地是她想去的,并不是被他骗去的,那是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却也是险棋。她知道皇帝在冷宫祭拜,所以她需要在两个心思深沉、位高权重的男人之间,扮演好那个“无知懵懂”、“任人摆布”的棋子。
同时,又要巧妙地、不露痕迹地,在皇帝心里留下一点特别的印象——不仅仅是那个“偷吃御花园花的小哑巴”,而是一个能引起他弟弟异常反应、似乎牵扯着某些隐秘的、有点意思的“人物”。
只要她不想,那侍卫挥来的一剑无论如何也伤不到她。
阿锦停下擦拭的动作,将微凉的布巾搭回木架。铜盆里清澈的水面,映出她此刻的脸。
藏情之、君藏情……宁王殿下……您这般费尽心机,演戏演了这么多年,可曾想过,观众或许一开始就看透了戏码,甚至……在配合你演出的同时,也在为自己搭台?
不是藏情之成功哄骗了她。
而是她,顺水推舟,铤而走险,反利用了藏情之的偏执与皇帝的疑心,为自己在这死局中,撬开了一丝微光的缝隙。
君郁泽说得对,少年人的意气与偏执,在真正的权力博弈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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