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沈琼锦开口,声音冷硬,“为什么侍寝会失败?”
阿锦抬起头,看向他。她能感觉到他平静语气下压抑的怒意与失望。她拿笔在纸上写【陛下察觉我不愿,自行离去。非我所能强求。】
“察觉你不愿?”他重复,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随之笼罩,“阿锦,我教了你这么多年,教你察言观色,教你揣摩人心,教你如何恰到好处地展现顺从与依恋,哪怕内心翻江倒海,面上也要波澜不惊。
你就是这么学的?让君郁泽一眼就看穿你的不愿?还是说你根本就未曾尽力甚在抗拒?”
“告诉我,为什么不愿?”
阿锦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因为她以为,他会理解她的“价值”不止于此,她以为,他能有别的安排……
【侍寝非我本愿,陛下天威难测,此事风险太大易生变故。不如另寻他法助贵妃固宠,亦可达成公子所愿。】
“风险?变故?”沈琼锦嗤笑出声,格外刺耳,“阿锦,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又如此……矫情?”
最后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她心里。矫情……
“我教你才艺谋略,为你铺路,甚至不惜暴露部分暗线助你在宫中立足,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你在最关键的一步,因为一点可笑的‘不情愿’而前功尽弃?!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知晓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没想到,你最后竟然在意的是侍寝这点‘小事’?”
他猛地将手中的玉佩拍在旁边的石桌上,出沉闷的巨响,长明灯的火焰都随之跳跃,“我教你的都白教了吗?!你的价值,你的任务,在踏入皇宫那一刻不就已经注定与这侍寝息息相关了吗?!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愿意?”
阿锦被他骤然爆的怒火震得后退半步,脸色惨白如纸,眼中那点强撑的平静彻底破碎,只剩下受伤的惊惶和深切的茫然。
【如果我真的在掖庭长大,没有遇见你,没有学这些,没有见过那些所谓‘可能’,我应该不会在意侍寝!
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想往上爬的宫女一样!可谁让我早早地遇见了公子?!是你让我知道,我或许可以不只是个玩物,不只是个棋子!是你让我觉得,我或许还能有别的用处!】
写到最后,她的手抖得厉害,笔杆“啪”地一声折断,也晕染了最后几个字。
要是沈琼锦没有没有教她那些越宫女生存范畴的东西,没有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信任、倚重与纵容,她现在就不会矫情,就不会产生这些不该有的的奢望。
她会认命,会像沈容儿期望的那样,努力爬床,固宠,然后成为后宫倾轧中又一个面目模糊的牺牲品或胜利者。
是沈琼锦亲手将她从一种既定的悲惨命运中拉出了一些,却又将她推向了另一种看似“高级”、实则同样冰冷窒息的棋局,还让她可悲地产生了“自己或许能有所不同”的幻觉。
沈琼锦看着她眼中破碎的光和滚落的泪珠,呼吸滞了一瞬。
雏鸟般的依恋与对他“期望”的落空,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但这细微的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被更汹涌的、名为“计划受阻”、“棋子失控”的怒意所淹没。
他盯着她,沉默了几息。
“所以,”沈琼锦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心寒的冰冷与残酷,“你是怪我对你‘太好’了?怪我给了你希望,给了你选择,让你现在有了‘矫情’的资格?”
“很好。既然你觉得是我娇惯了你,让你忘了本分,那我现在就让你想起来。”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下次,无论君郁泽因何原因再起意,无论容儿如何安排,你自己心里有多少不情愿,侍寝必须成功。这是命令,是你存在至今唯一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条件可讲。”
他无情地抛出最后的筹码,也是枷锁:“否则,解药,你就别想要了。你知道没有解药的下场。就算你会瞬移,能从我眼前消失,天涯海角,我也能让你体会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看着沈琼锦眼中的冷酷与决绝,那里面没有半分昔日的温润与“好”,只有纯粹的、上位者对棋子的无情掌控。
所有的委屈,不甘,幻想,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她最终点了点头。眼神彻底死寂下去,如同燃尽的灰。
看到她点头,沈琼锦似乎终于满意。他直起身,重新拉开了距离,恢复了那副翩翩公子的姿态,只是眼神依旧冰冷。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密室中炸开!
沈琼锦的手狠狠扇在了阿锦的脸上!打得阿锦整个人偏向一边,踉跄着撞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出一声闷响。
她半边脸颊迅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线,眼前阵阵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火辣辣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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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没有哭,只是抬起手,捂住了迅肿起的脸颊,透过凌乱的丝,用仿佛看陌生人般的眼神,望向沈琼锦。
沈琼锦也愣住了。他保持着挥掌的姿势,看着自己麻的掌心,又看向狼狈不堪的阿锦,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与茫然。
他怎么会动手?他从未对她动过手,即使是训练最严苛的时候,即使是惩罚,也从未有过肢体上的直接暴力。
“……滚。”他猛地收回手,攥紧拳头,背过身去,声音带着颤抖和压抑的烦躁,“记住我说的话。没有下次。”
阿锦扶着石壁,挣扎着站起来。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的血迹也顾不得擦。她最后看了沈琼锦僵硬的背影一眼走向密室的暗门。没有行礼,没有告别。
沈琼锦依旧背对着门口,站了许久许久。直到确认阿锦的气息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里是指甲深深嵌入留下的月牙形血痕。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点猩红,又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仿佛还残留着挥掌时触感的侧脸,眉头紧紧锁起,眼中翻涌着惊疑不定、自我怀疑。
刚才……他到底怎么了?